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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苏联大使馆,当她第一次去提出正式申请时,获得了从未梦想过的礼遇,完全不合乎她这叛国者、变节间谍与桀骜不驯扰乱分子母亲的身份。他们并未粗鲁地命令她到等候室去,而是护送她到面谈室,一位年轻的人事官员展现绝佳的西方礼仪,在她下笔踌躇或畏缩之时,甚至还提供帮助,让她能顺利完成申请手续。

她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最亲近的人——尽管她最亲近的人也并非真的非常亲近。那名易怒男子的警告,日日夜夜在她耳际回响:只要轻举妄动,你的女儿就别想恢复自由。

而且,除了上帝,又能找谁呢?找她住在里昂、嫁给汽车销售员的同父异母姐姐华伦蒂娜吗?光是想到欧斯特拉柯娃与莫斯科来的情报官员为伍,就足以令她抓狂,跑上跑下找她的嗅盐,以免昏倒。在咖啡馆吗,玛丽亚?大白天,玛丽亚?没错,华伦蒂娜,而且他说的是事实。我和一个犹太人生下了私生女。

平静无波反而是最令她恐惧的。几个星期过去了;在大使馆,他们说她的申请会“从优考虑”;法国当局向她保证,亚莉珊卓会很快获得法国国籍;那名易怒的陌生男子说服她将亚莉珊卓的出生日期往前挪,才能姓“欧斯特拉柯娃”,而非“葛利克曼”;他说法国当局会比较能接受这样的情况;结果似乎也是如此,尽管她当初在面谈时,并未多谈到这个孩子的存在。现在,突然之间,没有其他的表格要填,没有其他的障碍要清除,欧斯特拉柯娃只能等候,却又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那名陌生男子是否会再度现身?他不再存在了。一份火腿蛋卷与薯条,一些亚尔萨斯啤酒,两片附赠的面包,显然已完全满足了他的需求。他与大使馆之间究竟是怎么样的关系,她无从想像。他告诉她,到大使馆去,他们会等着她;他说得没错。但当她提到“你们那位先生”,甚至“你们那位金发高大、先前来找我的先生”时,却只得到一无所知的微笑。

就这样,无论她等待的是什么,都渐渐地消逝无踪了。起初,她衷心渴求,接着,希望都已无踪影,她不知道这一切为何转变,又何时发生。亚莉珊卓已抵达法国了吗?带着她的证件,动身踏上旅程了吗?欧斯特拉柯娃开始想,她应该已经做到了。沉溺于新的失望情伤,她偷偷望着街道上年轻女孩的面孔,揣测亚莉珊卓的长相。回到家中,她的眼光会自动投向门口的脚踏垫,希望能看到一张手写的便条或快信:“妈妈,是我。我住在某某旅馆……”或是一封电报,写着航班号码,明天抵达奥利2,今晚;或者不是奥利机场,而是戴高乐机场?她对航空班机不熟悉,所以还造访旅行社,只为了探询。两个机场都有班机。她也考虑要花钱装一部电话,这样亚莉珊卓就可以打电话给她。然而,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她到底还指望些什么呢?与从未厮守的成年女儿,涕泗纵横地团聚?当年她背弃了骨肉亲情,二十年之后,又期望能重拾天伦之乐?我对她没有任何权利,欧斯特拉柯娃严正地告诉自己;我有的,只是欠她的债,与我的义务。她问过大使馆,但他们也不知道进一步的消息。正式的手续都已完成,他们说。他们知道的也就仅止于此。如果欧斯特拉柯娃想寄钱给女儿呢?她狡猾地问——好让她支付费用,例如,签证费?——他们或许能给她一个地址,一个可以找得到她的办公室?

我们可不是邮局,他们告诉她。他们的冷漠严峻吓坏了她。她没再去。

在此之后,她又挂心起那几张模糊不清的照片,那是他们给她用来贴在申请表格上的。她看到过的就只有那几张一模一样的照片。现在,她真希望有一张留在身边,当时却没想到,真蠢,她竟以为很快就能见到本人。那几张照片在她手上只停留了不到一个小时!她带着照片,急急冲出大使馆,赶往主管部门;而离开时,那些照片已进入了另一个官僚作业的流程之中。但她曾仔细端详!天哪,她曾仔仔细细地端详每一张照片,不管是不是都一模一样。在地铁上,在等候室里,甚至在走进各主管部门之前的人行道上,她都盯着女儿那几张了无生气的照片,尽力想在那毫无表情的灰暗阴影中,找出她曾深爱过的那个男人的踪迹。但失败了。一直以来,她每次鼓起勇气怀想,总是想像成长中的孩子明显有着葛利克曼的形貌,如同刚出生时那般。如此生气蓬勃的男子,不可能不深深烙下永久的印记。然而,欧斯特拉柯娃在照片上却找不到葛利克曼的丝毫印迹。他一贯旗帜鲜明地标榜自己的犹太身份,俨然成为他孤军革命的一部分。他不是东正教徒,他甚至没有宗教信仰,他厌恶欧斯特拉柯娃暗自保有的虔敬态度,程度不下于他对苏联官僚体系的厌恶——尽管他还是借用欧斯特拉柯娃的火钳,烫卷鬓角,把自己弄得像个哈西典教徒3,但他说,这只是为了凸显当局的反犹太政策。然而,从照片上,欧斯特拉柯娃看不到他的任何一滴血缘,看不到他的任何一丝火光——虽然照那名陌生男子的说法,他的熊熊烈火已令她永志难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