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围城(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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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之间,声响停止,整个市区寂静一片。

“什么事不对劲,老弟?”参赞从门口真心询问,“美国佬惹你不高兴了吗?最近他们好像总想单手统治全世界。”

“我需要六个小时的选择。”杰里说。参赞不太懂。杰里解释了行动程序后,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有交通工具吗,老弟?那就对,不然他们会开枪射你。小心慢走啊。”

他跨步疾行,驱动力是一肚子火与厌恶感。宵禁早已开始。没有街灯,没有星光。月亮不见了,皱橡胶的鞋底吱吱作响,如影随形,宛若不请自来的隐形同伴。马路对面的皇宫周围发出惟一的光线,却没有一丝照到杰里这边的街道。高墙挡住内部建筑物,高高的铁丝网冠在墙头,在黑夜与无声的天空衬托下,轻型地对空炮管闪现青铜色。年轻士兵聚在一起,打着盹,杰里走过他们身边时,又响起一阵锣声,是哨兵长想吵醒哨兵。路上没有车辆,但在哨兵站之间有难民沿着人行道建立起长形夜间村落。有些以长条褐色油布遮盖,有些睡在厚木板双层床上,有些则以微小的火焰煮食。他们找到的食物是什么,只有天知道了。有些紧紧围成一圈,向内面朝彼此。一辆牛车上,有个女孩与男孩躺着,年龄与他最后一次当面见到猫咪时相仿。难民达数百人,却连丝毫声响也没发出,因此杰里走了一段距离后竟然回头确定难民是否存在。如果难民确实存在,夜色与寂静也将他们隐藏起来了。他回想晚宴。晚宴是在另一国度举行,完全属于另一个宇宙。在此地,他毫无关联,却不知不觉间接促成这场灾难。

要记住,命令是下给我们的,对吧?由我们来负责。对吧?

汗水开始流下,出于什么原因他不清楚,而夜间空气了无冷却效果。黑夜与白天同样燠热。在他前方的市区,一枚流弹毫不留心地落地,随后又来了两枚。他心想,他们一定是潜进稻田里,将距离拉近至火箭炮攻击范围之内,静静埋伏,搂着小段小段的排水管以及小炸弹,然后发射,没命狂奔进丛林。皇宫在他身后。连续炮声响起,几秒间,他能借闪光看清前方路线。马路宽敞,是一条大道,他尽可能保持在马路中间。偶尔他能分辨出横向街道,间隔规律。如果他弯腰,甚至能看见树梢撤退至颜色较淡的夜空。有辆三轮摩托车噗噗经过,转弯时神态紧张,撞上人行道,然后停下。他本想叫车,却认为继续步行比较妥当。黑暗中,有男性嗓音以怀疑的语气向他招呼,是低语,内容却不是秘密。

“晚安,先生?晚安?”

每隔一百公尺,有哨兵一至两名,双手握着卡宾枪。他们的喃喃话语传到杰里耳朵里,听似邀请,但杰里保持戒慎恐惧,双手摊开,远离口袋,让士兵看个清楚。有些哨兵看见来人是汗流浃背的欧洲巨无霸,大笑着对他挥手,要他通过。也有哨兵持手枪对着他脑袋,命令他止步,抬头借着脚踏车灯专心打量他,一面问他问题,以练习法文。有些人向他讨香烟,他免费奉送。他解开风衣,将衬衫敞开至腰际,空气却仍无法冷却他,他不禁纳闷自己是否发烧,是否如昨晚在曼谷,会不会在床上醒来,俯卧黑暗中拿着台灯,准备击破某人的脑袋。

月亮露脸了,由似泡沫的雨云半遮掩。在月光下,他的旅社犹如上锁的城堡。他走到庭园围墙边,顺着墙壁向左走进树林,直到墙壁转弯为止。他将风衣丢上墙,吃力爬过。他走过草坪来到门阶,推开进入大厅的门,向后退了一步,发出惊呼声。大厅漆黑一团,只有一柱月光,如聚光灯般照在发光的大茧上,茧则包着棕色的蛹,是具裸身的人体。

“有何贵干,先生?”对方以法文轻声问。

原来是守夜人睡在吊床上,挂着蚊帐。

守夜的男孩递给他一把钥匙与一张纸条,静静收下小费。杰里借打火机的光阅读字条。“亲爱的,我在二十八号房间,好寂寞。过来陪我。L。”

搞什么鬼?他心想。也许能因此再拼凑出线索来。他登上二楼,忘记了她可憎的陈腐平淡,只想着她的长腿,想着她在河岸小心踩着轮痕时扭臀的模样,想着她如矢车菊般紫蓝色的眼珠,想着她卧在沙坑时那份寻常的纯种美国人重力,只想着自己对人性温情的渴望。凯勒管他去死,他心想。拥抱某个人才算是活着。或许她也很害怕。他敲门,等待,然后推一下。

“萝莲?是我。威斯特贝。”

仍无动静。他走向床边,注意到遍闻不着女性气味,甚至连粉扑或体香剂的气味也没有。走向床铺时,他借月光看见熟悉得令人惧怕的景象,蓝色牛仔裤,厚重的两色靴,以及一台奥里维提手提式打字机,与他自己的不无相似之处。

“再靠近一步就告你强奸少女。”陆克边说边扭开床边桌上酒瓶的软木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