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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苏只有尽力安慰我。但我和她都知道,这些安慰非常苍白无力。
大妈妈的电话终于来了,接电话时我竟然很冷静,连自己都感到意外。大妈妈一开口照例先问阿亮的情形,我冷静地说:
“他失踪了,在64天前突然失踪了。你对他的失踪一点也不知情,是不是?大妈妈,我已经怀孕两个月,阿亮非常疼爱他的儿子,绝不会拿儿子去交换什么历史使命……”
大妈妈当然听懂了我的话中话,打断我:“等一下,我立即在历史中查询,过一会儿再把电话打回来。不过,按说他不会回到300年后或其他时间,任何时间机器都在我的掌控中。”
她挂了电话,几分钟后又打过来:“陈影,如我所料,在新的历史中没有他的踪影。请你相信,他的失踪和我无关,我真的毫不知情。陈影,我知道你的心境,但请你相信我。难道你信不过一个妈妈?”
她的声音非常真诚,不由我不信。我悲伤地说:“那他究竟到哪儿去了?他绝不会丢下妻子和胎儿一去不返的。”
“陈影你要挺住。我想,他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时间旅行中旅行者要经过时空虫洞再行重组,个别情况下重组的个体会失稳,在瞬间解体并粒子化。历史中有这样的例子,但很少,我还没来得及把这项技术完善。请你想想,他突然消失时周围有什么异常吗?”
“我似乎觉察到一股气浪。”
“那就是了,我想阿亮已经遭遇不幸。绝不是谋害,只是技术上的失误。我很痛心,很内疚。但那已经不可挽回,除非用他的信息备份再次重组,但这是违禁的。陈影,你愿意这样做吗?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提申请为你破例。”
我默然良久,最终拒绝了这种诱惑。我不想看到另一个阿亮,那是对原阿亮的亵渎。当然,重组的阿亮会和原来的阿亮(时空旅行前的阿亮)一模一样,但我能接受他吗?这个阿亮没有来到我家之后的经历,那么,把我和他之间的一切重来一遍?我怀着他的骨肉再和他初恋?
不。和阿亮的爱情只能有一次,即使是绝对完美的技术也不能让它复演。他不是三个月后的他,而我也不是三个月前的我了。
大妈妈对戈亮之死的解释合情合理。我想,用奥卡姆剃刀来评判,这应该是最简约最合逻辑的解释,而不是我那些阴暗的怀疑。即使如此,我也不敢完全相信她的话。因为……还是那句话,同这样的超智力说什么奥卡姆剃刀,就如一头毛驴同苏东坡谈禅打机锋。但我又没有任何根据来怀疑,最多是把怀疑深埋心底。我客气地同她道别,希望她在“冥冥中”保佑我的孩子,免遭他父亲的噩运。另外,如果有阿亮的消息,一定尽早通知我——这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一直没有阿亮的消息,看来他确实已经悄然回归虚空,不带走一片云彩,不留下一丝涟漪。大妈妈倒是常打电话来,和我保持了30年的联系,一直到你去世后才中断。倒不是说你的死亡同大妈妈有什么关联,也不是我对她再度生疑,都不是的。不过从你去世之后,我再没有兴趣同她交谈了。和她再谈话,只能唤起痛苦的记忆,把伤口上的痂皮揭开。
舞台上的两个主角都过早下场,我扮演的角色也该结束了。
你很听我的话,又在音乐学院待了一年。一年后你仍坚持转行,我叹息着,没有再阻拦。10年后,也就是你30岁那年,八月盛夏是科学界的喜日,量子计算机技术的那四个重要突破相继完成,成功者的名单中却没有你。听到这个消息后,我不由想起那个心酸的老掉牙的笑话:恋人结婚了,新郎不是我。
历史的结局没有变,变的是细节。但毕竟变了一点,我想阿亮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毕竟他阻止了自己的儿子去犯罪(他心目中的犯罪)。上帝挑选了另一个天才去完成“注定”要完成的突破,就像是在蜂房中,蜂群会在适当的时候在蜂巢中搭上两个王台,用蜂王浆喂王台中的幼虫,谁先爬出王台谁就是新王,晚出生者则被咬死。蜂群可以说是无意识的,但你放心,它们绝不会忘记搭筑王台,正像集体无意识的人群,绝不会让“应该出生”的科学家空缺。科学发现也像蜂王之争一样残忍,成者王侯败者成灰。历史只记得成功者,不记得失败者,尽管失败者也是智力超绝的天才,也曾为科学呕心沥血,燃尽智慧。我犹豫着没打电话,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你。这是我心中终生的痛,因为那样也许能改变你的命运。不过也说不准,命运可能比一个电话的力量更强大吧。晚上,你的电话打来了,声音听不太清,里面夹杂着呼呼的风声,也许还夹带着酒气。你冲动地告诉妈妈:你的研究已经取得突破,正在整理,最多一个月后就会发表!是和那位成功者同样的结论!
我说:“孩子你要想开一点。你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的。”
你苦涩地说:“没有机会了,至少是很难了!我起步太晚,感觉上已经穷尽心智。今后恐怕很难做出突破,至少是难以做出这样重大的突破。”那晚你第一次对我敞开心扉,说出了久藏心中的话。你激愤地说:“我恨爸爸,那个从未谋面的爸爸。他的什么承诺扭曲了我的一生!”
我黯然无语,实际上你该恨妈妈才对呀。不怪你爸,那完全是我对他的承诺。而且,如果我没有强劝你推迟一年转行,你已经走在所有人的前面了——但那又恰恰是你父亲的完全失败,他的努力和献身将变得毫无意义。一个两难选择,一个解不开的结。
我意识到你是在狂奔的车上打电话时已经太晚了,我焦急地说:“你是不是在开着车打电话?立即停下,停下,停在路边冷静半小时。停下来,咱娘儿俩再好好聊。听见了吗?”
你没有停下,话筒中仍是呼呼的风声和车轮高速行走的沙沙声。然后是一声惊呼,猛烈的撞击声。你的手机一定撞坏了,听筒中一片沉寂。
我没有目睹你的死亡,但我亲耳听见了。2000公里外的死亡,就像是发生在异相时空中。在你流着血走向死亡时,当你的灵魂向虚空中飞散时,我只能徒劳地按电话键,打北京的110,催促他们尽快找到失事的汽车。我的心已经碎了,再也不能修复,因为那一刻我已经看见了你一生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