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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矛盾,一点都不矛盾,所有过度奢华的包装都是为了掩饰内核的贫瘠,所有刻意低下的头颅都是为了戴上至高无上的王冠。”于跃向前探着身子,炯炯的目光凝视着呼延云,“在呼延先生的想象中,想必觉得我这生意人,一定是那种出言谨慎、笑不露齿的狡黠之徒,其实这也要看对谁,商人么,别的能耐都是后天的,只有逢人说话,见人下菜,那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本事,我久仰呼延先生的大名,既然您是天下一等一的聪明人,我也就没必要蒙那一层羊皮薄的窗户纸,不妨坦白心迹,直陈胸臆。想必您不会见怪吧?”
呼延云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人生就像一场梦,又像一台戏,许多人以为看穿了,看透了,于是便刻意求苦,求累,求菜根,求茅舍,求草履,求徒步,每走一步恨不得都在大地上留下个血脚印,给自己找各种各样的不痛快,其实这还是没看穿,没看透,一切给自己找不痛快的行为都是矫情,而矫情永远是与真谛背道而驰的。”于跃摇晃酒杯中那残余的一点玛瑙红,笑意盈盈地说,“正因为人生苦短,所以纵使人生是场梦,我也要做最美的梦,纵使人生是场戏,我也要上演最精彩的正剧。可以朴素,但必须精致,可以简约,但必须顶级,至高的高雅是自然,但一定要在自然的境界中追求至高的高雅——我说得对么?”
另外三个人都频频点头。呼延云只是听。
“呼延先生,你看我的话又打扰你进餐了,与君道一番,君可侧耳听,只是将进酒,君莫停,哈哈!”于跃大笑着,“所以,我可以开大众车,但是要坐酷似迈腾的辉腾,我可以穿麻布衣服,但是必须是私人设计师设计的、手工缝制的上等麻料制成的,我可以住木屋,但必须是原生橡木,我可以吃素食,但必须去静心莲——一切都要最好的,这就是我的座右铭。”
“受教了。”呼延云淡淡地来了一句。
于跃突然侧过脸,问了一句:“呼延先生的座右铭是什么呢?”
仿佛是一本用第一人称讲述的小说突然变成第二人称,呼延云愣住了,片刻后缓缓说道:“我小时候看过一本叫《船长与大尉》的书,这本书讲述主人公从童年时代开始,用三十多年的时间寻找一支失踪的北极探险队的故事,里面有句话,在主人公每次遇到坎坷和困境时都会出现,我很喜欢——To strive,to seek,to find,and not to yield——这是英国19世纪的桂冠诗人阿尔费雷德·坦尼森的名言,翻译成汉语就是:奋斗,探求,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想这大概就是我的座右铭。”
满桌的人都愣住了,仿佛是在迤逦多情的江南丝竹中突然听到了战鼓铮铮!很明显,呼延云的回答没有和此情此景此桌此菜形成和谐,如果他说自己的座右铭是“感恩的心,感谢命运,花开花落我依然会珍惜”或者“今天很残酷,明天更残酷,后天很美好,但绝大部分推理者是死在明天晚上”,没准儿倒合适得多,谁知他偏偏整了这么一句冷钢似的话,而且这句话不像是为了膈应大家而现编的,就是他从小刻在骨头上的刺青。
结果,于跃咂巴着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好,张昊的笑容有点僵硬,于文洋的妈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拿着餐刀的手不知所措。
而于文洋的双眼中射出了更加膜拜的光芒。
“奋斗,探求,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于跃轻轻地念了一遍,抬起头望着呼延云说,“这句话里,最有意思的就是那个‘探求’——如果不是这两个字,或者换成诸如‘努力’、‘进取’、‘创业’之类的,也不过是一句成功学教程——那么呼延先生到底要探求什么呢?”
“就是于先生已经看透看穿的真谛。”呼延云淡淡一笑,“对于推理者而言,人生就是一个不断探求真相的过程。”
“在我看来,真相是不需要探求的。一切发生的事情自有其合理的意义,何必去打扰已经固定的一切呢?”
“因为存在的不一定合理,因为‘已经固定’本身就是一种假象。”呼延云慢条斯理地说,“这就好像在犯罪中,罪犯永远是不希望推理者探求真相的,他们最希望发生的一切‘已经固定’,因而被全社会以‘合理’的名义认同和接受,而只有受害者才渴望真相被不断发掘,从这个意义上讲,推理者就是永远站在受害者一方的人。”
余光一闪,餐桌上的另四人中,有一个人的神色突然有些慌张。
但是呼延云没有看清具体是哪个人,于跃就又继续说话了:“推理者不是应该只站在真相一方吗?”
“你错了。”呼延云的语调更加平静,“推理是为了探求真相,但推理者必须永远站在受害者一方。”
短兵相接,两个人在看似彬彬有礼的唇枪舌剑中,都感受到了对方强大的意志和信念,然而于跃却在拼杀得最激烈的节骨眼上,摇身一让,从斜刺里杀出一枪:“说真的,呼延先生,我对推理二字的认知还停留在福尔摩斯的电影、电视剧上,推理真的有那么神奇么?”
“也没有多么神奇,不过是一种认知世界的方式。”仓促之下,呼延云只能这样应对。
“呼延先生谦虚了,在这个人人都争着做福尔摩斯的时代,呼延先生要是没有点真才实学,断断不会暴得大名的。”于跃朗声大笑,“所以,还恳请呼延先生给我这等浅陋之人见识见识,到底推理是一种怎样的尤物。”
呼延云望着于跃,在他的目光中,看到了傲慢,那是一种将浑身上下的所有零件——甚至每根屌丝都置换成1:1的金子之后,拿着游标卡尺对自身价值一格一格测量过后的傲慢,这棵傲慢之树的树根是成功,树干是上流社会,树皮涂上了名叫“精英阶层”的品牌涂漆。呼延云对这样傲慢的目光一点也不陌生,在许多个金碧辉煌的殿堂,交杯换盏的欢场,道貌岸然的讲坛和高谈阔论的沙龙上,在一群又一群的各色“人物”脸上,他都看到过这种目光,他们极端自大、自恋和自私,自以为了解一切,拥有一切,左右一切,指点一切,因而可以藐视一切——尤其是那些卖身卖肾也不值半根金制屌丝的屌丝们。这样的人,本来无须理会,对于任何虚妄之辈,推理者都有先天的优越感。
正因为此,我绝对不能容忍你把推理说成是一种“尤物”。
于是,呼延云将两只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拄着自己的下巴,嘴角绽开一缕残忍的微笑:“真的没有多么神奇,无非是我坐在这里就能看出:于文洋基本不吃芹菜,平时用电动刮胡刀刮胡子,他的卧室,写字台和床都离窗户很远……”
“啊?”于文洋惊叫了出来,“您怎么知道的?”
呼延云把头转向了于文洋的妈妈:“我还能看得出:您家那只名叫‘阿宾’的史宾格犬消化不良还没有痊愈,对么?”
“我的天啊……”于文洋妈妈掩住了张成O形的嘴巴,然而嗓子眼里还是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呻吟。
于跃呆住了,目光中的傲慢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言喻的震惊,甚至还有一点点恐惧。
好了,该对准猎物的心脏,戳下最后一刀了。
呼延云无情地把笑容对准了于跃:“还有,于跃先生您下午的谈判并不顺利, 愤怒之下,您杀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