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割喉(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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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延云口吻强硬:“我要看看犯罪现场。”

这就算“提出要求”了,姚代鹏憋了一肚皮的气:“凭啥?难不成你还能找出真凶?”

呼延云望了望被卤素灯的灯光交染成翠绿色的树林:“至少,我可以证明林香茗的无辜。” 他在犯罪现场走了一圈,出来后边摘鞋套边道,“我个人建议你们去调查两件事,一是林香茗有没有练过凌波微步,一是林香茗的剑道段位有几级。”

姚代鹏懵了:“为什么要调查这些?”

呼延云说“:林香茗被捕时,衣服上肯定没有血迹吧——要是有的话你刚才就不会说‘不敢断定’林香茗是凶手了。”

“没有……怎么了?”姚代鹏说。

呼延云指指地上的尸体:“死者应该是死于颈动脉切断后的大出血吧,几乎可以肯定会导致血液喷溅,凶手除非练了凌波微步,否则上衣必然会被喷溅到死者的血液,对么?”

法医“嗯”了一声,被姚代鹏狠狠瞪了一眼:“凶手又不是傻瓜,杀人后发现衣服上有血迹,难道不会换衣服?”

“我记得,香茗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牛仔衫,所以只要看看他的衣服上有没有血迹就可以——”

“如果他提前准备了一件一模一样的衣服呢?”姚代鹏追问道。

“全班同学都可以证明,中午我们毕业前聚餐,香茗买了一罐可乐,那可乐也许是运输时剧烈摇晃过,一打开就喷了他一身,如果他杀人后换了衣服,衣服上必然没有可乐喷溅的痕迹。”

“把林香茗带过来!”姚代鹏厉声说。

须臾,林香茗被带了来,一张清俊的小脸上毫无血色,两只秀美的眼睛里充满了惶恐不安,看上去他既没有故作沉着,也没有刻意表现出怯懦,一切都十分正常,正如一片无意中被秋风吹落到地上的枫叶。

当看到呼延云的一刻,他的目光里顿时闪烁出惊喜。

呼延云的神情刹那间变得十分愤恨,咬了咬牙,上去拉住他的胳膊:“你没事吧?”

林香茗轻轻地摇了摇头,低声对呼延云说:“我没有杀人……”

姚代鹏一眼就看见他的深蓝色牛仔衫上有可乐喷剂形成的一片乌青色斑点,一时无语,顿了顿才又问道:“你刚才说林香茗的剑道段位是咋回事?”

林香茗怔住了:“呼延,我没有拿过剑道的段位啊?”

呼延云对姚代鹏说:“切颈致死多见于自杀,他杀是很少的,偶尔有也发生在熟睡者身上,因为真正发生搏斗时,刺穿腹部或劈砍颈部要容易得多,脖子有衣领遮挡的缘故,切割是很费劲的,而且一旦发生,创口往往有多刀切割的痕迹,受害者双手常有抵抗伤,现场还肯定遗留大量挣扎、搏斗的痕迹……可是你看现在死者的伤口,一刀毙命,他的双手没有抵抗伤,现场也没有搏斗的痕迹,这说明杀死他的肯定是一个剑道高手—对于没有拿过段位,甚至所谓陪练都是挨打的林香茗而言,这样的杀人方式,你觉得可能是他干出来的吗?!”

姚代鹏听得茫茫然,将视线转向法医,法医点了点头。

“此外,我还有个更有力的证据,证明香茗和此案无关。” 呼延云重新戴上鞋套,走到密林中央,问道,“香茗,你陪牛毅那个混蛋练剑道的时候,是不是你面朝西,他面朝东?”

林香茗点了点头。

“现场勘查的足迹是不是也这样显示的,林香茗的足迹大多面对牛毅,几乎没有到过牛毅以西的位置?”呼延云又问。

姚代鹏“嗯”了一声。

“今天是晴天,无云无阴又无雨,发生命案的时间是下午5点到6点,请问在这个时间段,太阳在什么位置?”

姚代鹏哼了一声,把手一指:“这还用说么?当然是在——”

声音戛然而止,他猛地明白了!

麻子脸刑警却大惑不解:“我怎么没听懂?”

“你傍晚打羽毛球时面朝西边吗?”呼延云轻蔑地说,边说边低头寻找着什么,“西边是一片荆棘丛,没有遮挡,阳光直射林香茗的眼睛,他就算是顶级的剑道高手,怎么可能对准牛毅的颈部下刀?所以真正的凶手应该是隐藏在—这里!”

他站在偏南方向一棵粗壮的大树后面,那里有一地烟头:“昨晚下过雨,但这些烟头上没有被雨水浇打过的痕迹,所以必定是今天留下的,某个人藏身树后,不停地抽烟,显然是在等人……”

“这倒是和林香茗的证词对上了!”那个拿笔记本的刑警兴奋道,“林香茗走后,牛毅没有离开树林,看来就是在树林里有约,哪想到约的人已先到一步,等林香茗走远了才突然蹿出来给他一刀!”

姚代鹏叹息着,对林香茗说:“你先回家吧,有事我们随时找你。”

林香茗似乎还是不敢相信,自己这么快就重新获得了自由,脸上浮现出困惑、欣喜和胆怯掺和在一起古怪的神情。

“走吧,回家去,我买了卫斯理的小说带给你看呢。”呼延云拉着林香茗往树林外面走。

耳畔传来姚代鹏给刑警们布置工作的声音:“这个牛毅不是自称牛小贝么,看来踢球时擅长右脚球,那把凶刀,就插在他的右脚上,这会不会有什么寓意?比如凶手是在踢球时和他结怨的人。要调整侦查方向,调查一下经常和牛毅踢球的人当中,有没有练习剑道的……”

呼延云望着并肩而走的林香茗,望着他那在灯光和树影中交错着明暗的俊秀脸庞,望着他眉宇和嘴角间带着几许哀伤的微笑,内心翻涌着无比的骄傲和自豪,用精彩的推理帮最好的朋友洗刷了罪名,还有什么比这更加伟大的勋业呢!

要是当时没有回头就好了。

当时、当时……当时他听见一个负责物证收集的刑警对姚代鹏说“队长,树后面的烟头我装进塑料袋里了”,就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像被雷电击中一般,全身一抖,僵如枯木!

怎么可能?难道说……难道说我的一切推理,都是——错的?!

他僵硬地转过脖子,望着林香茗,香茗的脸上,依然被灯光和树影交替着明暗,眉宇和嘴角间依然是带着几许哀伤的微笑,宛如噩梦醒来后的庆幸……

呼延云下了床,走到写字台前,月光透过绣着竹子的白色窗帘,在窗台和玻璃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蟾辉。

玻璃板下压着许多照片,其中有一张放在最中间,那是他高中时代和好友们去青岛海边旅游时的合影:乌云密布,一块巉岩上坐着一群无所畏惧的少年,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意气风发、舍我其谁的狂放,只有香茗,坐在他身边的香茗,永远是带着几许哀伤的微笑……

昔日的时光,无法磨灭的记忆,少年时代的片段,一切,犹如这蟾辉,清晰而模糊,浮动而凝固,欲言而又止,迷幻而醒目……

那个下午,小树林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真的无可追寻了吗?

呼延云望着玻璃板下面的照片,久久地,直到月光慢慢地移开,影像犹如一张被忧伤浸透的纸,慢慢沉入黑暗的井底……

流动的月光,照映在了放在写字台左边的一个牛皮纸夹上。

仿佛是在提示:这才是你无法回避的现在。

呼延云叹了口气,拿起那个牛皮纸夹,慢慢地打开。

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纸。

虽然是复印的,但是十分清晰。

最上面一行是印刷体:在押犯人行为剖析鉴定书。

往下均是手写,字迹娟秀,一望即知是林香茗的字迹。

最下面是年月日,日期为一年前,“鉴定官”一栏签着林香茗的名字,旁边还盖着市公安局的红色大印。

是的,少年时代的好友,最终成为国内首屈一指的行为科学大师和犯罪心理专家,无论多么毒辣狠恶、奸狡诡诈的犯罪分子,在他智慧而凛然的目光逼视下,也会颓然倒地,现出原形。

突然,映照在纸上的月光一颤,迅即熄灭,整个房间像被咬住一样漆黑。

举目望去,一片浓云遮住了月亮。

屋里,抑或心底,涌起一股寒气。

呼延云感到不寒而栗。

究竟是什么样的罪犯,才能让林香茗在这份鉴定书上写下“极度凶险,出狱后极可能再次犯罪,并完全无法预知其犯罪手段”的鉴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