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京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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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像面对世人的时候,会是一种怎么的表情呢?

“尾张的织田上总介,率随从八人前来拜望。”

织田信长欠了欠身,闻言道明来意。

“上总大人,真是有心了。”身处乱世,公卿的门房自然不敢对这些乡下人有丝毫不敬的表示,但是言语之中,却也没有丝毫惊喜的表情。

尾张的大名前来拜访,难道不是十分难得的事情吗?

“米五郎(丹羽长秀),甚左(平手汎秀),五郎八(金森长近),吉兵卫(村井贞胜)随我进来,其他人照看好马匹。”信长随手念出四个通晓礼仪不至于失态的随从。

说完之后,信长就随着老仆踏上台阶。

走入玄关的时候,地板上突然发出吱吱的响声。

“请轻一些。”老仆回身低头道,“这些木板都是百年前的东西,稍稍重一点就会有踩断的危险。”说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既没有讪笑也没有尴尬的表情。仿佛是在说着毫不相关的事情。

或许身为公卿门下,早已适应这种高贵而又低贱的身份了。客人是织田信长,抑或是。

沉默许久的信长放慢了脚步,与走在前面的老仆拉开了距离,而后转身,环视众臣:“尔等可知山科大人家为何会状如此类?”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幸好信长也并不要求他们作答:“昔日先父向朝廷进献金四千贯,皆经山科大人之手,然而朝廷的卷宗中,礼金的数目并不曾少一文。而山科大人的府邸……更胜往昔了。”

“啊……”汎秀喉中不禁响起一声低吟。按照此时的常识,织田信秀的献金,其实是包含了“朝廷成例”在其中的。倘若太平盛世的清廉只是值得赞赏的话,那么自顾不暇的时节亦能面对数千贯的财富不动声色,又该如何形容呢……

山科家乃是藤原氏的庶流,就家格而论属于“羽林”一级,其子孙与高仓氏一同世代担任内藏寮的长官内藏头,负责皇室财产的运营和收支。自织田信秀起,山科言继就与胜幡的织田弹正忠家关系密切。天文二年(1533年,即信长诞生前一年)七月,山科言继受邀与飞鸟井雅纲共赴尾张,教授和歌和蹴鞠之艺。十年之后,天文十二年五月,织田信秀遣平手政秀上京,向朝廷供奉献金四千贯,作为修缮宫墙之用,而担任武家传奏的,正是山科言继。次年冬,朝廷又派遣山科言继带着连歌师宗牧等至那古野城举行和歌会,并以公众典藏《古今集》《古事记》等书物相赐。

正因如此,信长上洛之后,第一个拜访的就是作为朝廷代理的山科言继。也因为这样一层关系,送给山科言继的礼物除了常例的文物和茶器之外,还有尾张土产的膳食,以及生鱼片和泡菜,还包括了布匹、灯油、味噌这些常用的事物。

“这真是要多谢了。”山科言继看着仆人接过沉重的包袱,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的神色,“若不是上总前来的话,恐怕都无力拿出东西招待客人……”

“内藏头大人两袖清风,信长虽远在尾张,亦是时有耳闻。”信长恭敬地坐在山科前方,如同面对长辈一样,“如今朝廷陷入此等的境局,皆由乱党生事而起,归根溯源,都是我等武士尸位素餐所致。”

“向使人人忠心护国如上总,天下又岂有乱党容身之地呢?”山科面露慨然之色。这也是乱世的悲哀,一切的过错都归于乱党,而朝廷自身却不敢界定究竟谁才是“乱党”,如今的京都早已经没有拒绝近畿支配者的胆量和实力。

“义之所在,信长万死不辞。然而鄙人身居尾张一隅,人微言轻,有心无力啊。”

“上总大人……亦是辛苦了。”不知何种原因,山科今天似乎并不原意多说话。

又是一阵沉默。

少顷,仆人送上了茶水,信长告谢之后,拿起了水杯。

两三盏茶过后,信长才重新开口。

“山科大人。”

“请讲。”

“近日听闻陛下将要进行册立太子的仪式,信长前来之时,特地筹备了用于此事的礼金五千贯。”

“噢?陛下若得知此事,想必也会甚为欣慰吧……”

山科似乎还要多说几句,然而信长却出声打断:

“然而信长一人之力,终究是十分有限的,倘若能恢复被武家和僧侣占有的御料地,朝廷才能长盛不衰……”

这是信长进门之后的第一次无礼之举。

“上总介忠心朗朗,日月可鉴。然而此事并非一日之功……”山科终于又开口了。

“当您听到四下的乡民传诵,尾张的大傻瓜取得了美浓之后,就可以开始准备了。”转折了许久,信长终于道出真正的来意。

“噢……上总……是要进攻斋藤氏的土地么……然而美浓的治部大人(斋藤义龙)一向对朝廷忠心耿耿,想必陛下亦是不愿看到二位忠君护国之士产生什么争执……”

“内藏头大人!挥师上洛是我信长终生不忘的志愿,无论采取怎样的措施,我都会竭尽全力地完成此事,希望得到您的成全。”

“噢……噢……”山科似是无意识地哼了两声,端起茶杯默默地饮啜。眼光投向别的方向,并不愿回答信长的话。

“这位侍卫,看上去似乎与鄙人的一位故友颇为相似,莫非……”

“不错,这位正是我的恩师,平手监物殿之子。他叫作平手甚左卫门汎秀。”请求为人所拒,信长的恼色只出现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又恢复正常。

“居然果真是故人之后!昔日与监物殿一别经年,如今竟已无缘再见……”

汎秀连忙趋身上前,伏身施礼:“先父亦曾屡屡提及,山科大人学究天人,雅量非凡,为他平生仅见。其所以家徒四壁,大概是将袖中物都换作锦囊玉轴了吧?”

“哈哈哈哈……”山科捋须大笑,眉间的阴霾终于展开,“汎秀大人的风雅诙谐,莫非是秉承家学吗?就如同见到再世的监物一样啊……”

虽然只讲了两句话,但这份待遇,已经远胜其他的几人,尤其是讲明了故人之子的身份,日后再要搭上这一层关系,就容易了许多。

汎秀躬身施礼,脸上适当地显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这时候,山科轻叹了两声,放下茶杯,正襟危坐地向信长行礼。

“当年奉陛下的命令出使尾张的时候,上总还未出世,而今却已经成为名震东海道的大将了,备后守(织田信秀)和监物在天之灵也定然会感到欣慰吧。”

“那个内藏头的意思是……”

“上总且听我说完。”山科自顾自地继续道,“转眼已过去了二十余年,而我亦是年过五旬的老朽了,之所以能够长寿,完全是因为无欲的关系。”

“山科大人的意思是,如信长这般欲求不满的匹夫,一定会短寿么?”

“在下并不是这个意思……”

“哈哈,大人可曾听过敦盛之曲吗?”

“敦盛之曲?”

“人生五十年,与天地相较,不过渺渺一瞬,所谓的长寿之人,与别的人相比,也不过是多出几寸那么长的时光罢了。”

“涉及天地之属,上总还请慎言。”

“难道像我这样的人,还会向那些所谓的‘神佛’祈护庇佑么……”

“上总!”

“主公!”

四个家臣和山科一齐呼道。

良久,山科言继方才轻叹一声。

“天下有德者居之,并非老朽可以看得清楚的。朝廷听闻上总大人意欲上洛,已做出决定,要把尾张的国守授予大人。”

“恭喜主公!”四人贺道。

“然而其他的事情,并非鄙人所能了解的。上总……不,是尾张大人不妨拜访菊亭大纳言,或者飞鸟井权大纳言,随后觐见近卫关白大人……”

“多谢大人了。”信长终于松了一口气。山科既然指明了现在朝廷真正的执掌者,那么信长也总算明白了努力的方向。

最重要的事情已经解决,气氛终于轻松下来。

黄昏的时分,信长终于带领家臣从山科的府邸中走出来。

“你们几个,可知道我刚才没有说完的话吗?”信长似乎兴致极佳,居然沿路开起玩笑。

四人面面相觑,不敢多言。

“像我信长这种人,定然不会如山科大人般长寿,恐怕连五十岁都活不到。早在年少的时候,就有禅师说,若是取了信长这个名字,四十九岁便会死于非命!”言毕,信长突然大笑。

众人默然不语,只有汎秀暗自盘算着两个数字:

1534到1582,岂不是正好四十九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