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章:第八章 小泥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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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女道:「太后曾说,你很面熟。他好像在哪儿见过你,却又想不起来。」杨肃观咳嗽一声,道:「色思温、貌思恭、言思敬,是以忠信守礼之人,必面善。」天女微笑道:「夫礼者,忠信之薄,乱之首。杨大人以为如何?」
这段话摘自「道德经」,意思是礼多失于伪,反丧纯朴厚德。意思是杨大人满口废言,可以省了。两人沉默半晌,天女又道:「杨大人,太后也曾说过一段话,是关于你父亲的,你想知道么?」杨肃观道:「为人子女,岂敢闻父母之过?」
天女微笑道:「杨大人这话就不是了,您怎知太后所言是褒是贬?」杨肃观道:「是贬。」天女哦了一声:「为什么?」杨肃观道:「太后曾言,景泰朝廷里,最忠的是江充,最果敢的是刘敬,满朝文武的忠奸贤愚,她心里都清楚。却独独只有先父一人,她始终看不明白。」
天女微笑道:「是了,你已经打听过了。那照杨大人猜想,太后为何说这话?」杨肃观道:「先父深暗老庄之道,为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是以反招上忌。」
天女微笑道:「说得好,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那照您说,令尊一生无功无过,那是聪明,还是愚笨呢?」杨肃观道:「既是绝顶之聪明,亦是无比之愚钝。」
天女道:「此话怎说?」杨肃观道:「宦海生涯,即使狡猾如江充、精明似刘敬,亦不能全身而退。先父盼自己不惹眼,不出头,但几十年做下来,毫发无伤,反而是太惹眼、太抢眼了。」
天女微笑道:「是了,人人都有出锋头的时候,却只有令尊没有。他这一生,好像都在担心什么,杨大人说是吗?」杨肃观道:「人生在世,谁不忧恼?便不急于富贵,亦不免急于生死。举世皆然,岂独先父一人?」
天女听他这话暗蕴佛理,不由笑了笑,道:「杨大人,听说你以前是个和尚?」
杨肃观伏案运笔,头也不抬,应道:「是。臣少年时曾剃度为僧,十八岁艺成,方得还俗返京。」天女道:「难怪你的仪态静得很,一点也不如传闻里的风流。」
杨肃观抬起头来了,朝天女望了一眼,便又低头写字,不与置评。
小风流嘻皮笑脸,大风流一脸深情,「大掌柜」却超乎两者之上,看他一身佛门之气,沈眉敛目之际,颇有几分高僧风范,定能使女子戒心尽去了。
天女道:「杨大人,你的夫人呢?你不是答应了,要带她来见我?」大掌柜道:「内子人在家中,一早又有宾客,不克来此拜见殿下。若有机缘,晚间祈雨法会便能见到了。」天女道:「那就好。等我见到了她,定要她把你的胡须剃掉。」
劈劈啪啪之声不绝于耳,杨肃观右手拨算盘,左手却不自禁抚了抚自己的短髭,皱眉道:「这胡须有何不好?」天女道:「你这胡须好生难看,和五官全然不搭,我若是你的妻子,定要你全数剃掉。」
面前的杨肃观其实不像坏人,只像个坏男人,看他号称「风流司郎中」,形貌当然俊美,肤色也很白皙,虽是三十五六岁的人,却与少年形貌相仿。可惜他的唇上多了一抹短髭,好似个醒目标记,让他猛一下老了十来岁。
难得天女打趣调侃,杨肃观忍不住也笑了,他提起笔来,低头抄写,道:「殿下取笑了。臣这点胡须由来已久,早在成亲前六年,便已留在臣的唇上了。」银川哦了一声,道:「成亲前六年?那是什么时候?」
「景泰三十三年。」杨肃观不再拨算盘了,只喝了口清茶,道:「臣兵败少林的那一年。」
听得是十年前的往事,银川不由哦了一声,道:「兵败少林的那一年?你也是那时被逐出朝廷的,是么?」杨肃观道:「殿下所言不错,那年臣屡遭变故,从此挥别轻狂,步入中年。」
十年前杨肃观代理征北都督之位,奉命出征,却在少林寺打了一场大败仗,此后惨遭皇帝罢黜,贬为庶人。想来此事对他打击至为沉重。银川点了点头,道:「杨大人,你恨我父皇么?」
杨肃观道:「回殿下的话,微臣离开朝廷是迟早的事,先皇废不废我,毋需萦怀。」银川凤眼低垂,道:「你既不恨我父皇,又为何打击如此之深?莫非你那一年还遭遇了别的事?」
「是。」杨肃观低头研墨,悠悠地道:「那年臣与业师生死诀别,他伤重垂死之刻,我的青春也随即耗尽。」景泰三十三年,王朝末日,此后天下风起云涌,非只杨肃观被黜、柳昂天身死,连景泰王朝也就此结束。从此柳门分崩离析,人人都走入了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