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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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玉宁不愧是景泰朝的公主,一开口便直呼国丈之名,似要给琼芳一个下马威。琼芳是正统朝的骄女,火气岂会小了?心下着恼:「好你个村姑,琼武川三字是你叫的?便皇上在此,也不敢直呼我爷爷的名讳,你道你还在景泰朝?」正要反唇相讥,待见顾倩兮还在望着自己,便收敛了几分,温言道:「真是失敬了。原来姊姊收了好些徒儿,这我却是不知。」

顾倩兮微笑道:「我生性疏懒,喜欢画上几笔,承蒙殿下看得起,便来随我信笔涂鸦,倒是贻笑方家了。」玉宁忽道:「师父画风自成一格,早已开宗立派,又何必在俗人面前自谦?」

琼芳听自己成了俗人,却是哈哈一笑,正想去摇折扇,衣袖却让人拉住了,听得一个傻姑娘道:「芳妹,你……你别说废话了,快帮我瞧瞧背后,可有怪影子跟着?」

那娟儿犹在怕鬼,只死拉着琼芳,颤声怕怕,好似三岁小儿一般。听得此言,玉宁、顾倩兮都笑了,琼芳也是为之莞尔:「怎么啦?一个晚上没见,便撞邪了?」娟儿发抖道:「别老是笑我,快帮我瞧瞧,我背后可有鬼躲着?」琼芳拂然道:「好吧,看你怕的……」

说话间,便朝柜台探头,卢云大感骇然,就怕两人照了面,正待破墙而出,哪知琼芳只是作势来望,看也没看,便已缩了回去,哈欠道:「有啊,柜台后头藏了个黑影,你要不要看看?」

「鬼啊!」娟儿尖声惨叫,眼看顾倩兮还站在一旁,哇地一声,便钻入她的怀中,当作观音菩萨来抱。

顾倩兮容色秀雅,琼芳更是妙龄美女,二女本就引人注目,再看那娟儿又哭又跳,大喊闹鬼,宛如失心疯一般,这便引来了茶博士,道:「几位姑娘,可有什么麻烦?」

顾倩兮回礼道:「承蒙关照,咱们没事。」正要把茶博士支开,琼芳却道:「且慢,替咱们找张空桌子,三个人坐。」一听此言,玉宁便道:「师父,何必另觅地方,快来徒儿这儿坐吧。」不顾身分,亲自拉开了木椅,招呼师父坐下。

玉宁那张桌子还空着,便五个人也挤得下了,偏就不邀琼芳,好似没这个人一般,自是故意气她了。琼芳暗自拂然:「哪来这般小心眼的东西?看老娘气气你。」便搀住了顾倩兮,故做娇憨状:「姊姊,和人家一起坐吧,人家好无知呢,不学画不行了。」

二女又斗起了气,顾倩兮顺了这头,不免开罪那头,忍不住笑着摇头:「都不坐了。我去买点香烛,一会儿便来。」娟儿颤声道:「琼芳……快来喝热茶……我……我好冷啊……」

琼芳与玉宁处不爽利,早想避开,便拉着娟儿,自去店里找寻空桌,离得玉宁越远越好。顾倩兮交代了几句,正要离开,玉宁却又跟了上来,紧紧挨着师父。顾倩兮低声道:「你方才是怎么了?为何处处和人家过不去?」

玉宁别过头去,面带倔强,顾倩兮见貌辨色,自也猜到她的心情。看徒儿是景泰皇帝之女,正乃「旧时王谢堂前燕」,琼芳却是「虢国夫人新主恩」,一个是旧朝乌衣,一个是当朝新贵,彼此如何相容?拉住她的手,柔声劝道:「她是你皇伯父的侄女,你该叫她什么?」

玉宁不说话,泪水自在眼眶滚动,望之楚楚可怜,顾倩兮取出手巾,替她拭去泪珠,低声道:「怎么一个人来红螺寺?」玉宁哽咽道:「朝廷要……要立太子,宗人府要我观礼。」

顾倩兮道:「你那几位皇兄呢?没人陪着你来?」玉宁拭泪不答,一旁婢女便道:「王爷们初五时便奉命返回封地,不许在京逗留,现只公主一人在京。」顾倩兮抚了抚玉宁的面颊,轻声道:「孩子,也真生受你了。」将她搂入怀中,点滴呵护,尽在不言中。

卢云蹲在柜台里,悄悄听着她与玉宁说话。心道:「时光真快,她也是人家的师父了。」

韶光匆匆,当年依偎「梧桐居士」身边的少女,转眼也收了徒弟,成了人家嘴里的「师父」了。

回忆扬州往事,卢云不禁感慨万千,那时顾倩兮每隔数日,便要去梧桐居士家中习画。一日自己误打误撞,居然也登门造访了一回,只是那时顾倩兮未经沧桑,分毫不知那故做潇洒的公子爷,其实正是她家里的下人小厮,专为她父亲磨墨擦地。

十年弹指即过,这些事都过了,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卢云追忆往事,眼眶不自觉地红了。顾倩兮浑不知背后躲着人,替玉宁理了理云鬓,吩咐道:「这儿龙蛇杂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一会儿早些进场,知道了么?」听得徒儿答应,便又交代了几声,正要离开,忽听玉宁低声道:「师父,你人面广,世面看得多……我……我可否向你打听一个人……」

顾倩兮哦了一声:「什么人?」玉宁满面晕红,欲言又止间,忽然转过了身,顾倩兮心下一奇,便望向了婢女,目带问色。那婢女附耳道:「夫人,您瞧那儿。」顺着婢女的眼光,却见了一张板桌,坐了一名黑袍男子,傻愣道:「我不是老伯。」

听得老伯发怪声,店中又传来娟儿的惊呼:「鬼!就是他!就是他!」拿着花生,便朝人家身上乱扔,顾倩兮噗嗤一笑,拉来了徒儿,道:「你要打听他?」玉宁脸色大红,用力摇了摇头,一旁使婢附耳道:「这怪人有个同伴,方才与他同桌……这会儿却不见踪影了……」

「同伴?」顾倩兮微感诧异,婢女们不敢多言,却又彼此眉来眼去,一齐点了点头。

顾倩兮沈吟半晌,便从衣袋里提起一只铃铛,轻轻摇了摇,那老伯茫茫行来,道:「好熟的声音啊。」猛见顾倩兮站在眼前,霎时大惊起跳:「奉上喻!属下帅金藤!座次二十……」尚未拜见,却让顾倩兮拦住了,玉宁细声道:「师父,这人是你府上的侍卫,是么?」

顾倩兮微笑道:「自己问他吧。」玉宁矜持自重,不好启齿,便又别开了头,一旁婢女便拉住了帅金藤,低声道:「老伯,方才有一名公子爷与你坐在一块儿,那是谁?」

帅金藤虽已神智不清,美女还是认得的,一时心下大喜,道:「我不是老伯!」那婢女拂然道:「你不是老伯,你是傻蛋。快说,你朋友叫什么名字?」帅金藤茫然道:「我朋友?他……他不是我朋友,他叫做大……」

「大」字才出,柜台后头飞出一枚铜钱,正中脑门,「嗡」地一响过后,帅金藤双眼翻白,惊道:「奉上喻!」婢女茫然道:「什么上喻?」帅金藤道:「属下帅金藤。」那婢女恼道:「什么帅金藤?」帅金藤俨然道:「座次二十三。」向顾倩兮行了半礼,便又回去喝茶了。

店里众人一旁看着,莫不放声大笑。玉宁叹了口气,什么也不想问了,便道:「师父,我先走了,你……你一会儿也会进场吧?」顾倩兮道:「我随后便到。」玉宁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顾倩兮却悄悄拉住了婢女,附耳道:「究竟怎么回事?」

那婢女苦笑道:「方才有位公子爷坐在窗前饮茶,他吟了一首诗的上半阙,郡主对了下半阙,两人相互打量了半晌……」顾倩兮沈吟道:「那公子爷生得什么模样?」那婢女道:「那人是个书生,三十岁出头,像是经过历练的人……」

顾倩兮微微一奇,正要再问,一名侍女却插话了:「那人才不是书生,我看像个马车夫,桌上还搁了顶大毡。」先前那婢女拂然道:「马车夫能做诗么?我看那人定是书生,有功名在身。」另一名老嬷嬷道:「我看也是书生,不过是考不上的那种。」

群雌纷纷,各抒己见,顾倩兮却是若有所思,只是一语不发。婢女们争执一阵,眼看郡主已然走了,便也不多说,自向顾倩兮捡衽为礼,一齐转身离开。

眼看顾倩兮还站在柜台前头,卢云自是思绪如潮,从头到尾,都没留意婢女们说些什么,一双眼只放在她的背影上,心道:「她……她是不是知道我回来了?不然昨晚在布庄里,她……她为何要取走我的面担?可我…可我并未与她照面,单凭巷里的一幅面担,她怎能知道那是我的东西?」

不知道,卢云什么都不知道,他蹲在柜台里,眼眶微红,突然间,好希望她能回过头来,与自己说上几句话。

多少往事浮现眼前,从初识之时,到听说她嫁人的那一刻,卢云就是放不下,他怔怔望着顾倩兮,想要起身说话,却就是鼓不起勇气。

良久良久,顾倩兮脚步微动,想来已要离去了。卢云心头黯然,正要低下头去,突见顾倩兮抬起手来,除下了玉簪,甩了甩一头长发,便又缓缓髻了回去。

大庭广众的,顾倩兮背对着卢云,却当众理起了容妆,看她提手簪发,雪白的后颈全裸出来了,满店客人想瞧没机会,竟只有柜台后头那人看了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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