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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咱这是要雇长工了吗?” 门门说: “按劳取酬,咱那儿是剥削他了?这是国家政策允许的,你怕什么呀?我到丹江口市郊区去,人家有买了拖拉机的,司机全是雇的呢。” 才才说: “丹江口市是丹江口市,咱这儿是咱这儿呀,咱心可不敢想得太大了。” “咱这怎么啦?咱这儿不是中国啦?” 才才拿不定主意,把这事说给了王和尚。王和尚当时也吓了一跳: “吓!这门门敢情是狼托生的?怎么敢想到这一步去?!他是在外面跑得心大了,我的天,看老牛屙尿,把小牛尻子挣扯了!这么下去,人心没个底,不知要闹到什么田地?甭说政策允许不允许,就在咱这地方,财都叫你发了,村里人不把你咬着吃了,也把你孤立起来活个独人。不该咱吃的咱不要吃,不该咱喝的咱不要喝,咱堂堂正正的人,可不敢坏了名声!我当初就不同意这事,门门是咱能靠住的人吗?他执意要这样,让他干去,咱一步一个脚印子要踏稳实。咳咳,这门门不得了,他小子是没吃过亏呢!” 才才听了王和尚的话,越发胆怯了,便打乱了门门的计划:不但坚决不雇用帮工,而且将粮站的合同缩减到一半。 谁知道这样一来,粮站竞辞退了全部的合同,和荆紫关上另一家有电磨机的河南人挂了钩。门门四处活动,提着烟酒,又摆了几桌饭菜,重新去交涉、订合同,结果花销了四五十元,仍毫无效果,一气之下,他和才才红着脸大吵了一顿。合作不成了,小月气得哭了一场,去给门门说好话,门门说: “算了,我和才才合不来呢。” “叫你们合作,就是想让你承携他哩嘛!” 门门说: “小月姐,我哪儿敢要承携他哩?挣钱多少,我倒无所谓,可他老防着我,总害怕我把他引坏了,我何必让人家受这种折磨呢?我门门也不是见崖就跳的人,我是胡来吗?这么大个村子,为什么只有我门门一个人订了《人民日报》,我就害怕我走错路,可我哪一点犯了政策了,我竞让人这么猜疑我?!” 门门说着,眼里竟有了泪水。 小月再不劝说门门了,倒凶狠狠地说: “门门,就照你的主意来,散伙好了!有箍盆子箍碗的,没有箍人的,才才不听我的,我也算把心尽到了。你自个去闯荡你的吧!” 结果,电磨机就转卖给了老秦。老秦并未安装,却转手出卖给了外公社一个人,从中净落了六十元钱。门门和才才也各自怨恨,裂痕越发加大,从此更没有了共同语言。 这时期,汇居在这条石板铺成的小街面上的三省社员,以各自大队的名义出面,联合召开了几次会议,针对夏季受早的教训,决定要联合修复山窝后的水渠和渡槽。因为地分到户,便要求各家一起筹款,一起出劳力。才才和王和尚就作为第一批劳力到十里外的工地上去了。 小月留在家里,整日在渡口上忙活,吃饭的时候才回去胡乱地凑合。那头病牛,苦得才才娘一天几次过来添料饮水,拌草垫圈。 这一天,雨下得很大,小月收了船,在家里歪到炕上看书。门门来了。坐在炕沿上对她说; “小月姐,有件事我想请你出主意哩。” 小月倒笑了,说: “请我出主意?你真会说话!” 门门说: “真的,小月姐,我心里可乱成一团糟了。我本来不想来找你……” “我是老虎呣,你还吓得敢找我?” “这叫我怎么说呢?我真恨不得变成一只喜鹊,也住在那梧桐树上,天天能看着你,可……” “怕才才?” “我不怕他,我怕你。” “怕我,我啥时恶过你了?” “我怕你再得病……” 小月顿时心“咚咚”跳起来。 “贫嘴!” 她说过这么一句,却低了头,连气儿都出得细了。 “门门,到底是什么事呢?” “是这样的,老秦叔昨日对我说,他有一个外甥女,蛮不错的,要给我介绍。你说怎么办呢?” 小月似乎吃了一惊。在这一刻钟之前,她从来没有想过门门会有一天要订婚的!她看着门门,闭合了眼睛,心里想:是的,门门要订婚了,他真的要订婚了,在他面前,有多少姑娘在准备着抢走他了!今后,都有了家,更不能常在一起说话了。 但她却很快冷静下来,看不出一点意外的表情,说: “这是你的事,你拿主意吧。” “我不大愿意。” “不愿意?” “我想我是不会爱她的。”
“那你?……” “我……” 两个人默默地看着,出现了难堪的冷场。窗外的雨下得更大,雨点打在院角的梧桐树上,响着烦嚣而又单调的噪音。 “门门,”小月说话了,“这是你的事,你决定哩。” 门门痛苦地站起来,说: “你还有什么话吗?” “没有了,还是那句话:你拿主意。” 门门走到了门口,说: “我走啦!” “走啦!” 门门从屋檐下钻进了雨际,头上、身上立即湿淋淋的了。院子里的水潭上,出现着无数的水泡。凸了,破了,再凸了,再破了,一层神秘莫测的变化。雨越下越大。 第三天,小月得到了消息:门门要和那个秦家的外甥女相亲了。小月正吃着饭,筷子突然停住了,冲进屋里,一腔的怒火,看见什么也不顺眼;病牛在牛棚里叫着,叫得是那么难听,她走过去,拿拌料棍对着牛头狠狠搕打,骂道:“让你叫!让你叫!” 她饭没吃完,就恹恹地来到渡口,闷坐在小船。这当儿,老秦叔在河对岸喊船,等船撑过去,老秦叔身后还站着一位漂亮的姑娘,她当下心里就“别别”地跳: “这一定是老秦叔的外甥女了,她真的就来了呢!”老秦叔一步跳上船来,那姑娘却试了几次,没有敢跳。老秦叔便使劲把船往岸头靠,叫着:“不要怕,用力跳!”那姑娘越发窘得一脸通红。末了,还是小月把竹篙伸过去让那姑娘抓了,连拉带扯地接到船上。一上船,那姑娘悄没声儿地笑笑,就坐在船舱里一动不动了。她长着一副瓜子脸,白皮嫩肉的。一双水色大眼,笑的时候,那细细的眉毛就飞扬开来;一笑过,眼皮低下去,双眼皮的皱折就显得特别宽。上身穿着一件粉红衫子。下身是一条深黑色裤子,鞋光袜净,那领口、那袖口都紧紧地扣了扣了,包裹得不露出一点肉来,身后垂一根长蛇似的辫子。 老秦叔一脸得意,站在船头解开衣服敞风,对小月说:“小月,你还不认识我这外甥女吧!娟儿,这就是小月,一个村的。” 小月“嗯”了一声,见那女子又是一笑。 “小月,我这外甥女好吗?” 小月点着头,将竹篙“咚”地一声插在船尾下的水里,船忽地冲出了一截。小月撑上一篙,又忍不住拿眼儿去看那姑娘,不想两人目光就相碰了,小月没有动,那姑娘却忙低了脸儿。小月在心里说:真是个好女子!人材儿,脾性儿,好像都是哪本书上描写过的。她今日果真就去门门家相亲吗? 等船撑到岸,老秦叔和那姑娘走了,她又呆呆地瞧了好一会儿那姑娘的背影。 中午,小月回到家里,特意穿上门门送的那件白尼龙高领衫,又重新梳了头,想:“去门门家,看看门门怎么相亲的!”但心里又想:“那姑娘回去,门门一定是要送的,他们少不了还要再坐我的船呢。” 果然,吃过中午饭,门门送那姑娘去过河,小月为他们撑船。门门并不和那姑娘坐在一起,一个在船尾,一个在船头。那姑娘几次想说些什么,都没有张口,只是假装着看起河水出神。门门呆呆地看一会儿那姑娘,又呆呆地看一会儿小月,注意到小月换了那件高领衫。小月也觉得气氛有些压抑了,想寻着趣话儿逗逗,一时又寻不出个词儿。船载着三个尴尬人儿,泊泊地向前移动。 船到了彼岸,那姑娘跳下去,向门门告别,门门回应着,又默默地回到船上,让小月渡回村。 谁也没有想到,门门竟没看中那姑娘。 老秦不可思议,就把门门臭骂了一通,问: “人家是走没走相,还是坐没坐相?是鼻子没长到地方,还是眼睛斜了小了?” “长的确实好。” “那你为什么要来这一下?” “配不上。” “她配不上你呀?” “我说的是互相配不上。她要像小月就好了。” “说这话就该罚你一辈子打光棍!吃了五谷想六味,这山看着那山高!哼,你小子没吃过没老婆的苦头呢,等到时候了,揭起尾巴是个母的,你都想要哩!” 门门并没有生气,笑吟吟地,倒给老秦鞠了个躬。 第二天一早,他竞背了粮袋和铺盖到抽水站工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