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0)

记住言情小说网,,让阅读成为一种享受!若被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

跟老刘谈完,严启正慎重考虑了两晚,仍然觉得这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老刘人到中年无心向学,在职级上也没多少再攀爬的空间,只是因为最近系里在审查教职人员的研究项目和预计发表的论文,他才不得不发力。对这位老油条来讲,能用钱摆平的事就千万不要花时间。虽说这很有些不学者,但反正他也没有把自己当学者。老刘的心思全系了然,所以,即使跟他同做一个课题,也绝不会有人认为是自己沾了他的光。另外,听说他和学校方面颇有关系,否则也不可能少有建树还在系里混那么多年。和这样的人打点好关系,对自己来说总有些好处的吧?

严启正九曲心肠,把对方的建议来回想了十几遍,虽然确实担心再次和易葶搅合在一起,但实在无法忽视唾手可得的巨大红利,最后还是答应了。可刚答应没多久,这老油子就告诉他,想让新收的女弟子易葶代替自己跟着调研。他虚伪地表示要多给新生实践的机会,其实谁不知道,这位大哥对那些地处边缘的工厂根本一毛钱兴趣都没有。

严启正看着易葶,如果能劝她取消调研计划那就好了。然而,易葶咧开嘴角:“有意思啊,我觉得特别有意思。”

“就算你跟着去也不会改变我的决定。”男老师很冷淡。

女生托腮笑笑,这模样让严启正有点生气,他轻哼一声,转头关上隔间的门。易葶依然维持着嘴角的弧度。作为始作俑者,她怎么可能在这时候撤退呢?先前的色诱完败,大概是自己太过着急,不该选在严启正最为顾忌的教学办公场所表白。但这些天,她重建了内心崩溃的大堤,已然能够发动新一轮进攻。这回外出调研正是最好的机会,很多故事不都发生在旅途中吗?

易葶自认计谋得逞时,齐淼正在系图书馆里来回奔走,寻找严启正口中那几部古老的理论著作,丝毫不知自己是被导师故意支出来的。手机里,他被拉进了一个由梁意欢和裴光熙组成的名为“拯救天天”的微信群。而群的创建者梁意欢,此时正走在博士楼外的小道上备感忧伤:路边廊架上的紫藤花开一片,花穗垂于枝头,紫中带蓝,灿若云霞,灰褐色的枝蔓如龙蛇蜿蜒,真是极盛之美。只是,这样的美丽总携带着无法言喻的哀愁。

○复试灰幕潮

蒋天落榜,真的另有隐情。

梁意欢四处打听,最后找到以前同在学生会工作的博士师姐。师姐长期在教务处兼职,也算是半个行政员工,对系里考研的情况特别清楚。据她所言,蒋天的复试成绩名列前茅,按正常情况,录取确实没问题,但不知何故,他的导师却选了另一个男生。

“这算什么,黑幕吗?”梁意欢听完立刻尖叫。

师姐摇头,说那男生也过了初试,尽管复试成绩不如蒋天,但复试是主观题,评判标准本就留有很大余地,无论两者谁更优秀,最终的决定权都在导师手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梁意欢瞬间化身尔康。蒋天也很优秀,为什么不选他?

师姐无奈:“有时候真的没有为什么。我听说过一位教授拒收学生是因为气场不和,说没有灵犀的师徒无法在一起做研究。可我们都知道,他就是嫌弃那女生不好看……”

又不是去相亲,收学生还挑长相?梁意欢无语了。

“只能猜测,也许是遇到官方背景更强大的对手了。”梁意欢在群里又把师姐的话转述了一次。

手指划过消息,裴光熙叹息,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蒋天倒霉,但这世上不只他一人倒霉。大学不会彻底纯净,即使不是黑幕横行,但也总存在着灰色地带。在那个不黑不白、不对不错的广域空间,有无数种原因操纵着结果的去向。

“要告诉他吗?”梁意欢在群里问。

“别,万一他受不了去踢馆怎么办?”回到办公室的齐淼,噼里啪啦地打字。

“能不能动点脑子,没听蒋天说他导师去了巴黎吗?找谁踢馆啊?”

两人唇枪舌箭时,裴光熙起身,幽灵般踱步到蒋天门口。门依然虚掩着,从缝隙里能窥见仍在床上挺尸的蒋天。

“一定要告诉他。”这是裴光熙的结论。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曾经的哀痛者,经过涅槃,也有成为幸福者的可能;但若不去面对,却只能化为灰烬。

然后……“干杯,为了我这传奇的一生!”

先前为裴光熙送行的酒吧里,蒋天跳到沙发上,在充满迷幻电音的环境里,尽最大力气喧嚣着。这几天,不甘、羞愧、愤怒,还有很多其他情绪在脑中盘桓,在心里厮杀。思考了关于这结果的一百种原因,而梁意欢告诉他的,也在猜测中。但他不想去求证,宁愿就这样放任自己。

“走,喝酒去!”晚上,趁着崔雯雯加班,裴光熙二话不说拖着他就走。以前都不知道,瘦削的他竟有这种力气。

蒋天忸怩着,用一股“我寂寞寂寞就好,这时候谁都别来安慰拥抱”的死狗味道加持。结果梁意欢扑上去扇了他一耳光:“不去我撕了你!”那耳光绝不是电视剧里那种看上去挺疼其实是轻轻抚过的借位暴力,而是那种能在空气中发出清脆声响的实在动作!把蒋天打得都呆了!

接着,他被扛到酒吧,三人一言不发地开始灌他酒。六瓶见底,复试的灰幕也讲完了。

齐淼揽住蒋天的头:“要想哭就哭吧,肩膀借你不收钱。”说着还真把他的脑袋往自己肩上靠。

梁意欢也期待地望着他:“哭!男儿有泪不轻弹都是扯淡,我们公寓不信这个邪!”

蒋天哆嗦:朋友们的目光真令人不寒而栗。他仰头又是一瓶酒。是啊,刚听完的那一秒,真的想哭、想打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倒霉,选了如此没有道义的导师。可当酒一饮而尽,潜伏着的郁结却微微化开,微妙的快感令他突然大喝。

他的声音在酒吧巨大的音量中并不突兀,却还是吓了梁意欢一跳:“蒋天……”

“兄弟,你不能自杀啊!”齐淼抱着他。

对面的裴光熙,依旧淡淡地看着他,眼神却很温和。

蒋天皱了皱鼻子,嘴角也抽了抽,眼泪却还是掉不下来,谁叫这时候放的是哈雷娜啊!

几人醉醺醺地回到公寓,已是下半夜。

梁意欢和齐淼软骨病般爬上床;蒋天怕打扰崔雯雯,直接倒在了沙发上;裴光熙意识最清楚,钻入浴室洗漱,他有洁癖,怕酒气残留,比平常冲洗了更长时间。浴室里,莲蓬头的水哗哗往下流……

刚才的蒋天,疯了般扫荡完桌面上的啤酒,怪叫三声,又冲到舞台上毫无节操地跳《Nobody》。也许,只有这样把溃烂在心里的情绪发泄出来,才能加速人的自愈吧?就算不知最后效果会如何,但陷于精神囹圄的人若被周围人忽视,可能更会忽视自己。纵然本身坚强,也需更长时间才能破茧。那种感觉,裴光熙懂得。

意识到被梁意欢彻底甩了的时候,他就是那样,把自己封闭在谁也无法进入的异次元里,感觉世界都崩溃了。那年的他作息规律,也不逃课,就默默坐在位子上打游戏,看起来比蒋天正常多了。可他们的内心是一样的: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荡漾,好像永远也到不了头,那其实是很绝望的。

那样的情形持续了一百天,是《失恋三十三天》的三倍。不记得是不是第一百零一天,齐淼和舍友推开那扇门,朝他招手:“撸个串?”他们并不知他正处在失恋的阴影中。之后,裴光熙随他们去西门的烤翅店,开了瓶酒,心不在焉地和他们聊无关恋爱的一切,却像被埋葬多日的幸存者见了光,透了口气。

所以,无须完全掘开他的世界,只要推着蒋天往前走一步,这样就好了吧?

所有人都睡着后,沙发上的蒋天却还睁着眼。

公寓的客厅不直接采光,只能通过厨房获得幽幽明亮。这样布局的直接结果,是有时大白天的,室内气氛也很暧昧。他曾看到意欢和光熙在这里说话,说着说着词穷,两人之间就变得非常微妙。虽然每每觉得再这么任由两人发展,早晚会又擦出火花,却也不想打断他们,甚至还有些诡异的祝福。无论怎样,只要他们开心就好。

长舒口气,今晚喝了多少酒他都数不过来了。人常说闷酒易醉,但朋友在旁边,何以能称之为“闷”?齐淼陪他疯,意欢跟他起哄,最后三人抱在一起又唱又笑,还揽住旁边的光熙,组成个圆环。

“干杯,为了我这传奇的一生!”他跳着。

“干杯,为了你不靠谱的导师!”梁意欢咧嘴。

裴光熙颔首,什么都没说。

“干什么?干!”齐淼抓住蒋天又灌了他一杯。

在那么吵闹的地方,居然感动到想哭。自己不能疏解的,情人不能化解的,陌生人不能理解的,这些平常恨不得硌硬死他的朋友却可以站出来帮他排解。虽然他依旧无法开心起来,但至少空气被搅动着,竟意外地钻进了一丝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