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你别靠我这么近,别人该以为我认识你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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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看不惯你这劲儿,怎么就全都得顺着你意思来啊?”

“你这讲的什么话?大家不是想赢嘛?哦那你们不想要奖金了呀?”

孙大妈更生气了,“什么叫我们想要奖金?你是觉得我们穷吧?小柳,我们还没穷的不要命呢,没你豁得出去。”

柳大妈原地直跺脚,“你,你真是蛮不讲理。”

两边的战火即将燎原,我吓的开始两边拼命安抚。

“孙,孙大妈,咱现在不是说气话的时候。”

“柳,柳大妈,孙大妈没别的意思,大家跳舞这么久了,都是好朋友,我,我们还得携手走向胜利呢。”

我像猴儿一样,手舞足蹈的劝了半天,战火终于扑灭了。虽然两位老太太脸色都不好看,但还是勉强达成了共识:不拿冷焰火,其他的按我说的来。

方案出台,我就开始准备了。跑了几趟小商品批发市场,开始实验安全性,大妈们接着继续练舞,一切都按部就班的进行。

终于,朝阳区广场舞海选的这一天,隆重来临了。朝阳区参赛队伍很多,分成了下午一批,晚上一批。我专门让大妈们报名在晚上那一组。比赛地点在亮马桥附近的一个广场上。晚上七点,我和大妈们抵达了广场,目光所及之处,黑压压全是大妈。

孙大妈她们的出场比较靠后,大家一边摩拳擦掌的热身,一边观摩起其他队伍的表演。

激烈的场面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黄飞鸿的《狮王争霸》。大家为了拔得头筹,都不留余地的拼了。有的队伍拼气势,人数众多,阵势磅礡。有的队伍拼技巧,舞姿花哨,编排复杂。有的队伍拼心机,服装都是专门定做的,整齐划一;有的队伍拼时髦,配的都是外文歌曲,一群大妈随着《Single Lady》的音乐摇头晃脑,必胜的决心昭然天下。

大妈们紧张的看着每一个队伍的表演,“你说咱能有戏么?”孙大妈惆怅的问。

“有戏有戏,咱有杀手锏呢。”

“吓死她们。”柳大妈说。

“对,吓死她们。”我点点头。

到了大妈们上场,我站在场外挨个儿给她们打气。

“就靠这最后一蹦哒了。”孙大妈说。

我其实比她们还紧张,“平常心,平常心。动作做到位,最后亮相位置别乱,边跳边互相看看。加油。咱们能赢。”

大妈们站到了广场中央,临时架起的射灯打在了她们身上,四周的人群全都看着她们。一片安静中,这群平时大大咧咧,嬉笑怒骂的大妈们,好像集体变成了小姑娘,有些扭捏,有些紧张。

《潇洒走一回》的前奏响起来,大妈们跳起了养生操的常规动作,伸展四肢,摆臀抖腿。之前已经跳完的老太太们,露出了不屑的笑。

哼,太轻敌了。我在心里想。

一会儿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渐入佳境。

音乐的前奏快结束时,大妈们排好了一字队形,音乐渐渐进入高潮,大妈们一手扶头,另一只手伸向天空。

我在心里默念,一,二,三,亮!

“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歌词响起的瞬间,大妈们按下了手心里紧紧捏着的开关。

漆黑的夜空里,大妈们身上发出了无数的小亮光。

这些从小商品批发市场买来的装电池的彩灯串,我和大妈把它们密密麻麻的缝在了衣服里。开关握在手上,可以自己控制。灯光从大妈们的领口延伸到手腕,整个上半身全都是。

灯光笼罩着的大妈们,随着音乐舞动起来。这一刻,她们每个人都是光圈,光柱,都是万众期待的圣诞树。

四周的观战老太太们震惊了,目瞪口呆的看着广场中央这一群移动的人肉发光体。

我舒坦的笑了笑,没错,我们亮了。

虽然这办法很蠢,可在大妈们眼中,这也算是高科技了。

大妈们闪闪发光的旋转跳跃,站成一排,随着音乐做出人浪的动作。她们不时按下手里的小开关,身上的彩灯闪烁的节奏依次变化,短闪,长闪,花样闪。

简直是乱花迷人眼。

我身后一个小男孩,指着广场中央的大妈们,扯着嗓子狂喊:妈妈!外星人!外星人啊!

这时,我旁边站着的一对看热闹的情侣,女孩像树袋熊一样紧紧挂在男孩身上,笑的花枝招展,“她们好搞笑啊!至不至于这么拼!老都老了。”

她男朋友表情阴郁的看着大妈们,开口说,“这群人,都是有历史背景的。我看微博上说,跳广场舞的大妈们,其实年轻的时候都是红卫兵,小时候就组团出来祸害群众,老了也改不了毛病,继续出来扰民。所以不是老人变坏了,是坏人变老了。”

我看着身边这位看起来很有文化的年轻人,很想上前跟他说,不是这样的。

之前我上网,给大妈们找广场舞资料时,发现了一个报道。后来我自己又去问大妈们,发现报道里说的,都是真事儿。

广场上这些自带彩灯疯狂扭动的大妈们,年轻时,她们都喜欢跳舞。但她们最年轻的时候,是八十年代初。

1984年,孙大妈21岁,那一年,全北京批准开放了四家舞厅。但只允许四种人进去跳舞:外国人,留学生,华侨,和华侨带来的朋友。孙大妈不属于这四类人中的任何一种。

1986年,上海的大学生开始自组舞会,当时的工厂女工柳大妈,22岁。和朋友坐公车横穿整个浦西,赶去了复旦的大礼堂。因为没有学生证,她和朋友被拦在门外,她只记得礼堂里响起过《友谊地久天长》的音乐。

1985年,血红汗衫大妈23岁。她记得那年春天,她被邀请去参加了一场舞会。舞会办在崇文门的一个菜市场里,地上还有零星菜叶,卖猪肉的柜台也没收起来,但头上有一盏彩灯一直在转。她紧张的靠在场边,始终觉得自己戴的红纱巾太刺眼。

1987年,北京下了一场大雪。那年,养生大妈20岁。西城文化宫举办了一场元旦舞会,门票五毛钱。不大的礼堂里挤满了人,人人穿着棉袄棉鞋,但努力想把交谊舞跳的体面。她记得第一个向她伸手邀舞的小伙子,围了一条格子的毛围脖。她也记得她的手被他握着,滋滋冒汗。

每个大妈都有一段这样的回忆,那段回忆很短暂。那时她们的舞步总是施展不开,年轻的放肆总是被禁止,被拒绝,谁都不好意思提及。后来她们结婚,生儿育女,成了别人的靠山。她们开始斤斤计较,开始唠唠叨叨,一晃神,就到了更年期。等翻过一座座山,她们终于闲了下来,这时世界早变成了另外的样子。曾经的舞伴,曾经的舞池,曾经那个想勇敢站在灯光下的自己,别人不问,自己也不会再提。

我站在人群中,眼睛紧紧的盯着大妈们。

我随着音乐,在心里和她们一起跳着。

我拿青春赌明天——大鹏展翅。

你用真情换此生——弯腰捞鱼。

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伤——准备变队形。

何不潇洒走一回——小跳步向前!

就这么随心所欲的跳吧!大妈们!

潇洒走一回吧!

这一刻,广场上的大妈们,看起来都那么紧张,不安,但眼睛里又带着雀跃。几十年前,简陋的舞场里,她们一定也是这样。

“张光正,你干嘛呢?”

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一愣,回过神来。

郑有恩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你干嘛跟着一起跳啊?”

我猛然回首,发现自己居然不由自主的跟着大妈们跳了起来,我周围的人给我让出了一小片空地,集体像看猴儿一样盯着我。

“我,我没,没忍住??”

“原来我妈她们这个队伍,还有板凳队员啊。” 郑有恩匪夷所思的看着我。

“你,你怎么来了?”

“我妈让我来的,说今天比赛。”郑有恩看向广场上发亮的大妈们,“是你出的馊主意吧?”

“嘿嘿。”我摸了摸头,“也没你说的这么好。”

“谁夸你了?”郑有恩瞪我一眼,“安不安全啊?你再电着她们?”

“绝对安全。让大妈们往身上戴之前,我先缝了一堆灯泡在我外套里,每天都在实验。”我拉开外套拉链,“看,现在我还没摘呢。”

我手伸进兜里,按下装在兜里的开关。

我整个人也亮了。

身边刚刚合拢的人群,瞬间又避开了。郑有恩忍无可忍的说,“赶紧关上!不嫌丢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