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第47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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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晏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哪有半点悲伤。那眼神中带着嗜血的兴奋,阴戾可怖,活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

进宝心里一哆嗦。果然,他就不该拿正常人的思维,去揣度他这活似阎王的主子。

说错了话,进宝急匆匆地想从哪儿找补回来。

他眼睛滴溜溜地一转,四下搜寻一圈,立马锁定了薛晏的枕头。

“主子!今儿个大年三十,您将世子殿下送您的那块玉佩戴上吧!是锦鲤呢,多喜庆!”进宝连忙开口道。

果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愣,紧接着,便云开雾散,蕴藏其中的血腥和狠戾,渐渐淡去了。

“嗯,拿来吧。”他听到薛晏吩咐。

进宝也算摸出了门道。

这位爷,通身都是逆鳞,谁都碰不得。唯一一个可以顺毛撸的地方,就是和世子殿下相关的地儿。

想来也是,那位活菩萨,救苦救难的,连这位恶鬼也能度化。

进宝见状,连忙狗腿地跑到薛晏的床边,将枕头下压着的红封取了出来,双手递给他。

果不其然,他主子没拒绝。

甚至他主子将烧到一半的密信,就这么放在桌上,低头系玉佩去了。

通透的一只青玉锦鲤,盈润温和,挂在薛晏身上显得颇有几分违和,活似阎王穿袈裟,怎么看怎么别扭。

但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那青玉盈润的光,竟也反射了两分,到薛晏那双冷厉的眼里。

将那对没什么温度的琥珀色眼睛,都映出了几分温和清润的色泽。

进宝出了会儿神,便连忙狗腿地上前,替薛晏将后半张密信烧了。

薛晏这才分出了两分注意力,落到了进宝身上。

他想起密信上的另外两条信息。

一个是说,宜婕妤宫中无人知道她和灵台郎的关系,他们二人互通有无,向来都是宜婕妤借着礼佛的名头,在佛堂后挨着钦天监的那条小道上与灵台郎相会。

第二条说,进宝的亲娘染了肺疾,没钱治病,问薛晏当如何处理。

薛晏低头,拨弄了一下身侧的那只青玉锦鲤。

“一会自己到库房里支些银子。”他摆弄着腰侧的鲤鱼,握在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淡淡道。“要多少拿多少,送出去给你母亲治病。”

进宝一愣。

他家里前两日才送信进来,说他娘这两日咳嗽得有些厉害,想让他送些银子出去。但进宝手头不怎么宽裕,拿不出钱来,只好等着待年后得了赏赐,再一并送出去。

却没想到,主子连这都知道?

他家里人并不知道那些死士的存在,他本以为,自己家里的人只是作个胁迫而已,却没想到这样的事,他们也会报来宫中。

……还会分心帮自己的忙。

进宝头一次有了种,自己不光是个用了就丢的工具,而是被他们当成了自己人的感觉。

他的眼眶顿时有些发烫,跪倒在地道:“奴才替娘多谢主子!”

薛晏却瞥了他一眼,分毫不当回事。

他不过是刚才忽然想起了小孔雀罢了。

他忽然想到,如果是小孔雀知道了这件事,一定要想方设法地把进宝的娘治好的。自己虽没这个闲心,却不知为何,不太想做违背小孔雀的想法的事。

不过是一点钱罢了,一句话的事。

他站起身,绕过了跪在地上感激涕零的进宝,走到镜前,侧身照了照。

他衣服多为深色,气质又沉冷,这玉佩戴在他身上,看起来并不怎么合适。不过薛晏盯着那玉佩看了一会儿,面上却露出了个笑容。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起来。

薛晏瞥了进宝一眼,进宝便连忙连滚带爬地起身,跑去开门。

门一打开,外头的鞭炮声便热热闹闹地涌了进来。君怀琅站在门口,穿了件软红的大氅,微微一笑,清冷的面上都染了两分过年的喜气。

“五殿下在吗?”君怀琅笑着问道。“姑母喊他一同去看放鞭炮呢。”

薛晏一听就知道,肯定是君怀琅自己来的。他总将自己的想法套到淑妃身上,每次都蹩脚得很,却总以为自己看不出来。

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单手扯过披风,走上前来。

“来了。”他停在了君怀琅面前。

“你把玉佩戴上了?”他一走近,君怀琅就眼尖地看见了他身侧的玉佩。他打量了几眼,笑着说道。“还是合适的,我的眼光果然不错。”

“我这里也有一个要给你。”薛晏说着,从袖中取出了一个红封,有些生涩地开口道。“过年好。”

进宝在旁边,眼尖地看到了。

不同于那些包着银两元宝的红包那般形状分明,那只红包平平整整的,厚度还特别惊人。

进宝一眼就看出了那红包里装的都是银票。他替薛晏收拾过库房,对他手里有多少钱,也算知根知底。

……瞧着那厚度,想来这位主子除了留下养死士的钱,已经将自己的私库掏得七七八八,不剩什么了。

 

第47章

 

君怀琅过那只红封时, 也被那厚度吓了一跳。

一捏就知,里头是纸张的质感,肯定就是银票了。这么厚的一摞银票,无论是多大数额的, 都过于惊人了。

他自然不知, 里头装着的, 随便一张, 都是动辄上千上万的数目。

“……你给我这么多做什么?”君怀琅让他吓得, 说话都有些飘。

“没多少,压岁钱。”薛晏淡淡地说。

君怀琅哭笑不得。

“压岁钱,也不是让你将全副身家都压给我。”他说着, 将那红封里的银票都取出来, 满满当当地握了一手。他随手从里头抽出一张,连着红包一并收下,就把其他的都塞到了薛晏手上。

薛晏不接。

“不是全副身家,我还有。”他说。

他这倒没说谎。燕王无妻无子,自从前两年他能带兵了,燕王就连带着私库钥匙也交给了他。燕郡要养兵养人,自然也不缺钱,待燕王去世, 燕地的金银也都是他的了。

但是, 燕云铁骑需要发饷, 带回来的死士也要养活。所以薛晏手头真能让他拿来花的钱不多,也只能拿出这些了。

他回到宫中, 只有钱是他随身带来的。他想给君怀琅还一个礼物,报答他送给自己的那只玉锦鲤,也只有这点钱是他拿得出手的。

君怀琅哭笑不得, 就把那一摞银票给进宝。

进宝虽说肉疼,可哪里敢接?他连忙将手背过身去,直往后躲,恨不得自己打娘胎里就没生出过这两只手。

君怀琅只好威胁他。

“你再不接,我可就生气了。”他说道。“我给你红封,不过是个讨吉利的心意,你又付给我这么多钱,将我当做什么了?”

薛晏听到他这话,难得的有些慌。

他自然不是付给君怀琅钱。他只是觉得,给多少都嫌少,就干脆把自己能拿出来的都给他。

反正自己在宫中,并没有用钱的地方,他也向来不把这物放在心上。他只觉此物轻贱,一时又拿不出别的来,只好多给些而已。

君怀琅见他神色难得地失措,心下有些不忍,却仍板着脸,借这机会将银票塞回了薛晏手上。

也恰在这时,他一垂眼,看见了自己手中那张银票的数额。

……五千两。

君怀琅都有些绷不住了,面上露出些许笑意。

他知道,薛晏手头不缺钱。毕竟他是燕王膝下唯一的孩子,前世又能轻易收编已经归属雁门关守军的燕云铁骑,想来是财力雄厚的。但他没想到,这人竟这么实诚,随随便便就将自己家底掏出这么多,只为了给人做压岁钱。

也不知若干年后的秦王殿下,知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单纯的时候。

君怀琅忍着笑,从薛晏手里那一大叠银票中勉强换出一张面额小一些的。

“就足够了,你给我再多,心意都是一样的。”君怀琅收下红包后,劝说薛晏道。

薛晏默默地想,怎么能一样呢。

他将那一堆银票塞到进宝手里,对君怀琅道:“等我一下。”

说着,他转身进了内室。

进宝站在原地,将银票囫囵收起来,尴尬地对君怀琅笑了笑,解释道:“主子没收过压岁钱,想必是不懂个中的规矩,让殿下您见笑了。”

君怀琅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能说是见笑呢。

这与懂不懂规矩无关。无论懂规矩还是不懂规矩,也少有人能这般一片赤诚,像是将整颗心都掏出来与人看似的。

君怀琅甚至一时间觉得自己亏待了薛晏。

自己不过是因着同情,又为了保护家人,才与薛晏相交,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可薛晏而今,却轻而易举地将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全都交付到自己手上。

反倒让君怀琅有些自惭形秽。

那边,不过片刻,薛晏便回来了。他走到君怀琅面前,一抬手,手里握着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伸手。”他听薛晏说道。

君怀琅伸出手来,就有一个小物落在了他的手心里。

君怀琅缩回手,就见手里搁着一只兽牙,上头穿了个小孔,拴着一条质朴的皮绳。

“这是……”君怀琅看向薛晏。

这是他几年前,猎得的第一只狼的犬齿。当时,燕王命他打死一只狼,回去复命。他一箭洞穿了那只狼的胸口,可待他上前时,那狼却没有死透,跳起来便要撕咬他。他同那狼缠斗许久,最后拿匕首割开了狼的喉咙。

他满脸血地将狼一路拖回大营,得了燕王的嘉奖。他摘下一只狼牙,交给薛晏,让他时刻保管着。

“今日让你杀狼,待你成人之后,还有更多更凶猛的猎物要死在你的刃下。”燕王说。“你留好这颗牙,只记得,无论多么凶残的对手,只要你以命相搏,都敌不过你。”

从那之后,他向来随身带着。

这与其说是个纪念,不如说是薛晏的一个念想。每次他受伤后疼得难以忍耐时,都会将这颗牙攥在手心里。

心里的念想无他,就是捱过疼痛,好留待他日,将今日之痛,百倍奉还给对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将这物件交到君怀琅的手上。或许只是因为,除了那些银票,他一路从燕地带回来的,也只有这个了。

可等君怀琅将这东西握在手里时,薛晏的想法又有了一些改变。

那斑驳的狼牙握在那双白得剔透的手上,像是他将自己肮脏的、残缺不全的灵魂,尽数交付给了君怀琅似的。

薛晏的嗓音有些哑,淡淡回应道:“是狼牙。”

顿了顿,他才又补充道:“是我猎来的狼,口中的牙。”

说完,他才觉得这东西轻贱了,还有点野蛮。

却见君怀琅听到这话,展颜笑了起来:“对嘛,你送我这个,不比你送我一大堆银票好多了?”

薛晏又看着他将自己许多个夜里,和着血攥在手心中的狼牙,珍而重之地收进了怀中。

薛晏的心口开始发烫。

他又听到君怀琅嘱咐他:“你以后可不能再像今天这样了。把自己的家底放好,万不可再随便拿出来送人。”

薛晏淡淡嗯了一声。

他也不会乱送给别人,只是想送给他而已。

——

待到入了夜,宫中各处便将红灯笼都点了起来。宣武门外车马粼粼,皆是入宫赴宴的勋贵。

除夕宫宴,仍旧是办在永乐殿里。

这是君怀琅自重生以来,第三次到这里赴宴。前两次的记忆都不大美好,不过如今总算风波平定,可以让他安心一段时日了。

这么想着,君怀琅抿唇笑了笑。

他和薛晏二人,领着君令欢一起,便一路往永乐殿去。刚走到殿前,君怀琅就看见君逍梧等在那里。

“哥!想我了没!”远远的,君逍梧就冲君怀琅挥手。

看到他,君怀琅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君家三人一见面,便自然又热络地说起话来。君逍梧变戏法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拿出红包塞给君令欢,还不忘笑嘻嘻地给君怀琅塞一个。

“哥,压岁钱!”君逍梧冲着君怀琅嘿嘿直笑。

君怀琅淡笑着训他:“胡闹,哪有你给我塞红包的?”

君逍梧直乐:“怎么不能了?舅舅可是给我发军饷的,我现在可比你富裕!”

薛晏静静地站在旁侧,看着他们三人。

这种从小到大共同生活而养成的热络和温馨,是伪装不出来的,也骗不了人。

薛晏清楚地知道,这是君怀琅的嫡亲弟弟,他们二人热络,是理所应当,可是薛晏却怎么都挡不住自己心底泛起的酸意,让他有些焦躁。

他并非在意君怀琅同他人亲昵,而是他单单听他们字里行间说出的话,轻而易举就能听出,他们共同生活了很多年。

他想和对方一样,也能与君怀琅有这种存续多年的关系。但同时,他好像又不太想和君逍梧一样。

仅仅是兄弟而已,似乎不够亲昵,不够独特。

他就被这种想要什么的冲动折磨得心口发痒,可他究竟想要什么,他自己也弄不清楚。

就在这时,他听到君逍梧问道:“母亲专门让我问你呢,问你什么时候家去。这大过年的,家中少了两个人,可是冷清了不少,我都不习惯。”

薛晏顿了顿,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到了君怀琅的脸上。

他竟都忘了,他连和君怀琅长期共同生活都做不到,对方不过只是短暂地借宿罢了。

君怀琅却并没注意到薛晏变化的情绪。他闻言笑起来,抬手拍了拍君逍梧的脑门:“不习惯还在玉门关一待就是三年?想来是军中热闹,乐不思蜀了?”

君逍梧捂着脑门直笑。

君怀琅又说:“姑母问过我,还是想让我多住些时日。我便要等开了春,才能回得去了。”

君逍梧点头:“也好,等到了春天,我带你上郊外骑马踏青去。”

君怀琅笑着点了点头。

眼看着时辰晚了,君怀琅便喊着君逍梧先进去。君逍梧把君怀琅身侧的君令欢扒拉到怀里,说道:“行,我去找趟娘,把令欢带去。娘想她想得紧呢,今儿个就让令欢跟着她了。”

君怀琅点头答应。

待君逍梧带着君令欢走后,君怀琅回过身来,就见薛晏站在那儿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五殿下?”君怀琅喊了他一声。

薛晏淡淡应道:“嗯。进去吗?”

君怀琅笑着点了点头,同他并肩而行。

“原本姑母还说,让我今日带着令欢去看焰火呢。”一边走,君怀琅一边说。“只可惜,今日怕是轮不到我了。不知五殿下给不给我这个面子?”

薛晏侧过头去看他,就对上了君怀琅带着笑的温润双眼。

“我知道有处角楼,安静得很,看焰火的位置也好。五殿下可愿与我同去?”

薛晏转开了目光,淡淡点了点头。

他方才脑中千回百转搞不清楚的情绪,好像只跟君怀琅对视了一眼,就让他隐约察觉,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

 

眼前人是天上星,他仰望着,碰不到,却想要将这颗星,永远地留在身边。

 

即便现在,那颗星只是短暂地从他头顶划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