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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戈尔医生稍微停顿了一下。他知道玛丽跟得上他的思路。

“好了。现在说说你的病: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有自己的特质与天性,追求快乐与寻找冒险的方式也各不相同。然而社会却把一种统一的行为方式强加给人,而为什么需要这样行事?人们居然连问都不问。他们只会接受,就像打字员把QWERTY视为最好的键盘一样。为什么钟表只能朝着一个方向走?为什么不能逆着走呢?你认识的人中有这样问过的吗?”

“没有。”

“如果谁敢这么问,肯定被扣上‘疯子’这顶大帽子。如果他刨根问底,人们会随便给他找个理由,然后迅速转移话题,因为除了我刚才的解释之外,没有其他理由。

“现在,我们回到你问的问题。请再问我一次。”

“我的病治好了吗?”

“没有。你与众不同,却希望与别人一样。我觉得,这可称得上是一种恶疾了。”

“与众不同这个病很严重吗?”

“希望与别人一样才是个严重的病,会引发神经官能症、精神病和妄想症。强迫自己与其他人一样才是个严重的病,因为这既违反了人的天性,又对抗着神的法则。在世界的每座森林里,每棵树木上,神创造的每片叶子都不尽相同。但是你却觉得与众不同是一种疯症,因此选择维雷特来逃避。因为在这里,每个人都与众不同,你也就变得与别人一样了。对不对?”

玛丽点了点头。

“因为人们没有勇气与众不同,只能选择违抗天性,这样机体便会产生类矾,或者说苦病,这是这种毒药更为人所知的名称。”

“什么是类矾?”

伊戈尔医生发觉自己太过沉迷其中,决定换个话题:

“类矾是什么并不重要。其实我想说的是:一切症状显示,你的病还没有治好。”

玛丽有着多年的法庭经验,如今她想把这些经验付诸实践。庭辩的首要技巧是要装作赞同反方的意见,然后再把他绕到另外一个思路上去。

“我同意您的看法。我得了恐惧综合症,因为这个具体的原因我来到了维雷特,而我留在这里的理由却十分抽象:我没了工作,没了丈夫,生活将会与往日不同,我没法面对这一切。我同意您的意见:我失去了重新生活的勇气,需要重新适应生活。再具体一点就是,在一家疯人院里,尽管有电击—对不起,电流痉挛治疗法,您更喜欢这个说法,有严格的作息,有病人发作时的歇斯底里,但是,与您所说的那个竭尽所能与别人一样的世界相比,这里的法则宽容得多。

“然而昨天晚上,我听到一个女孩弹钢琴。我从没有听过如此精彩的演绎。听着音乐,我不禁想起了那些音乐家,为了创作乐曲,他们忍受了多少折磨?他们把这些与众不同的作品献给在音乐世界里发号施令的人时,曾遭受到多少讥讽?为了求人资助交响乐队,又曾遭遇到多少困难,多少侮辱?观众尚不习惯这种旋律时,他们又忍受了多少嘲笑?

“还有更糟糕的。我当时想:受苦的不仅仅是作曲家,那姑娘正全情投入地弹奏,因为她知道自己就要死去。那我呢?难道我不会死吗?我的灵魂将置于何处,才能让我的生命之曲激越地奏响?”

伊戈尔医生静静地听着。他的所思所想,今天似乎有了结果,但完全确定尚为时过早。

“我的灵魂将置身何处?”玛丽再次发问,“它在我的过去,在那种我期望的生活之中。我让灵魂成为了那一刻的囚徒:我有家,有丈夫,有一份欲罢不能的职业。

“我的灵魂停留在过去。但是今天它来到了这里,我感觉到它又回到了我的体内。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只知道,我用了三年的时光才懂得这个道理:生活将我推到了另外一条路上,而我却不想踏足。”

“我觉得我看到了好转的迹象。”伊戈尔医生说。

“我不需要求你让我离开维雷特。我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出大门,再也不回头。但是我需要把这些讲给别人听,所以我讲给您听,正是那女孩的死,让我明白了自己的生活。”

“我现在觉得,好转的迹象正朝着奇迹般的痊愈演变。”伊戈尔医生笑着说,“你想怎么做?”

“去萨尔瓦多,照顾那里的儿童。”

“你不需要离乡背井:离此不到两百公里,便是萨拉热窝。战争结束了,问题依然存在。”

“我会去萨拉热窝的。”

伊戈尔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仔细地填写起来。然后他站起来,领着玛丽来到门前。

“上帝与你同在!”说完他回到办公室,关上了门。他不喜欢对病人动真情,但又无处可躲。维雷特会思念玛丽。

爱德华睁开眼睛时,维罗妮卡正在身边。刚开始做电击时,他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想起来发生了什么,这正是这种治疗法要达到的效果:造成部分记忆丧失,这样病人才能忘记困扰,变得更加平静。

然而,随着电击次数不断增多,效果也越发不能持久。不久,他便认出了维罗妮卡。

“你睡着的时候说了梦话,提到了天堂的影像。”她一边说,一边抚摸着爱德华的头发。

天堂的影像?是的,天堂的影像。爱德华凝视着她,决心把一切都告诉她。

然而,护士却拿着针管走了进来。

“你现在要打针了。”她对维罗妮卡说,“这是伊戈尔医生的命令。”

“我今天已经打过了。我不要打针。”她回答道,“我不想离开这里,也不想遵守任何命令、法规,谁也不能逼我。”

护士似乎早已习惯于此。

“不幸的是,我们必须得给你打针。”

“我要和你谈谈。”爱德华说,“还是打针吧。”

维罗妮卡撸起毛衣袖子,护士打了针。

“乖孩子!”护士说,“你们为什么要待在阴冷的病房里呢?为什么不到外面走走?”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让你觉得羞耻吗?”走向花园的路上,爱德华问道。

“我羞愧过,但现在很自豪。我想了解天堂的影像,因为我曾接近其中的一种。”

“你要往远方看,看维雷特建筑物的后面。”

“那就看吧。”

爱德华向后看去。他看的不是病房的墙壁,也不是病人们静静散步的花园,而是一条街,它属于另外一个大陆,一片时而豪雨倾盆,时而滴雨不落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