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玉雕师重楼(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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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只剩下十多天的时间了…她却生死未知。

“根据墨大夫所说,苏微必然会去雾露河上寻找碧蚕解药。”许久,他终于开口了,“各位,我想亲自去一趟滇南——无论结果如何,如果我们坐在这里空等,只怕是万万来不及。”

亲自去一趟滇南?

坐在下首的女子眉眼微微一动,却忍住了没有说话。

萧停云却看向了她,开口询问:“冰洁,你看如何?”

“我觉得,楼主此刻并不适合离开洛阳。”赵冰洁轻声回答,却是毫不犹豫,“大敌在暗中窥测,蠢蠢欲动,苏姑娘的遇袭只怕只是第一步,更厉害毒辣的手段还在后头——此刻敌暗我明,情况诡异莫测,楼主断然不可轻易离开。”

“是吗?”萧停云看着她,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语气隐隐焦躁,“可苏微如今身处危境,孤身无援,实在令人悬心。”

“听雪楼如今亦身处危境。”赵冰洁声音平静冰冷,不退半分,“战云压城,大将不可擅离军中,楼主应该知道此间轻重。”

“…”他沉默下去,似乎是被下属这样冰冷尖锐的话堵得无可反驳。赵冰洁便也不再说话,重新垂下了眼帘,静默地坐在堂下。

楼中下属们还从未见到过文静的赵总管如此毫不客气地反驳楼主,而原因居然是为了力阻楼主去救苏姑娘,那一刻,在楼中资历略久的人都隐约想起多年来关于两人之间暧昧的传言,一时间心里都咯噔了一下,谁也不敢再开口。

白楼中的空气,一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么说来,”沉默许久,终究还是萧停云先开了口,“总管以为如何才妥当?”

赵冰洁似是慎重地考虑了片刻,才道:“楼中人手此刻轻易不能调动,但是以苏姑娘目下的情况,又决不可就此置之不理——属下以为,不如请隐退的四护法出山,去往滇南相助,才最为合理。”

萧停云蹙眉:“可四护法是楼中砥柱,早已不问江湖之事多年。”

“血薇主人的事,四护法应该不会置之不理吧?”赵冰洁叹息,“碧落红尘昔年深受靖姑娘大恩,黄泉紫陌也是对萧楼主深怀感激——苏姑娘是血薇传人,四护法说不定会答应为此破例,下邙山出手一次也未可知。”

萧停云沉吟许久,终于深深点头。

已经是四月初了,洛阳春寒料峭,竟然还下了一场雪,北邙山上一片苍茫,天地苍白,一眼望去无边无际。

萧停云从草庐里出来,站在崖下,静静望着这一片雪原——白雪之下,碧草之下,那一对人中龙凤并肩长眠,这世上的一切翻云覆雨变幻,已经是再也打扰不到他们半分了。

父母离世,师父归隐,如今楼里只留下自己一人,面对着这一盘尚未下完的棋局,呕心沥血。他默默地望着,心下却是犹如波澜汹涌:刚才,他将自己埋藏得最深的计划和盘托出,却并未得到四位护法的颔首认可。当此暗流渐起、楼中杀机四伏之时,楼里的前辈的看法与他所做的决定却是大相径庭。

而这一关,若得不到他们的支持,听雪楼只怕就要撑不过去。

正在心潮如涌之间,身后忽然传来古琴声,低沉舒缓。

他霍然回身,看到了崖上坐着的青衣人——不知何时,四位护法已经从雪庐里出来了,静静地站在崖上看着归去的人。

“停云,你心思太重,不能宁静。不妨在此练一遍内息吐纳再走吧。”碧落在崖上坐下,横琴在膝,衣袖在飞雪中飘扬,“如少时那样,我为你奏曲。”

“是。”萧停云抬起头来,拂了拂衣襟,就在雪地里坐了下去。

琴声不徐不缓,空明清澈,带着沧桑看尽的淡淡倦意,响起在耳畔。居然还是陶潜的《停云》——那一瞬,他合上了眼睛,却无法控制心里如涌的各种念头。

当那一曲结束的时候,萧停云睁开眼睛,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心不定,气便不能凝。”碧落在风雪里开口,语气肃穆,“停云,当此大事临头之际,你却心思纷杂,不能决断。”

“…”萧停云沉默不答,任凭雪落满了狐裘。

红尘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你是在担心苏姑娘,还是冰洁?”

“我在担心听雪楼。”萧停云轻轻叹了一口气,重瞳之中神色复杂,“我在想,阿微到底是怎样的人?冰洁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世事如棋,步步杀机,徒儿如此愚钝,竟然始终看不透。”

是的,今日他故意试探,提出要孤身远赴滇南,若她在此刻给出的建议是离开洛阳去苗疆,他倒可能会更容易做个干脆利落的决断——然而,她居然力劝自己坐镇楼中。

这一来,她的想法,更是扑朔迷离。

听到他这样的回答,碧落的声音更加冷淡:“如果换了是萧楼主,一定会先赴滇南和血薇的主人会面——无论面对怎样大的困境,只要血薇夕影联手,便能解决一切。”

萧停云在风雪里握刀,垂首聆训,脸颊在风雪里渐渐冰冷。

“诸位师父,”他忽然开口,低声,“我同样担心阿微的安危,但却不想在这样的时候冒险离开洛阳,因为我知道这样做必然会中了敌人的计谋——而从小父亲就对我说,守住听雪楼,便是我这一生最大的使命。”

四护法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脸色微微缓和。

红尘默默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听雪楼固然要守住,可万一苏微在滇南遇到危险怎么办?她若有意外,血薇空有名剑垂世,亦成无主之剑,又有何用?——如果换了是萧楼主,他会在听雪楼和靖姑娘之间做出一个两全的选择。”

仿佛被这样的话刺了一下,萧停云微微一颤,抿紧了嘴角,冠玉般的脸庞显得分外苍白。许久,他低声笑了一笑:“或许是弟子能力不够吧。”

他语气里第一次流露出的疲惫和消沉,让崖上的四个人都齐齐一惊。

“从一生下来开始,父亲、母亲、师父、四位前辈…身边的所有人,都希望我能成为像萧楼主那样的人,”萧停云在风雪里低声道,握着夕影刀,语音却微微颤抖,“我从懂事开始,就一直在按照所有人期待的轨迹成长,一路不曾走错一步——可是…可是今天,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

他叹了口气:“非常抱歉,我无法成为那个人。”

这句话让风雪里的四位护法面面相觑,眼神变得复杂。

“是,我是雪谷传人、夕影刀主人、听雪楼楼主…大家都期待我能重新带领听雪楼回到昔日的巅峰,甚至,能够和血薇的主人结成连理,圆了昔年人中龙凤的缺憾——”萧停云在雪地上,对着四位护法微微躬身,“一直以来,我不知道是应该按照大家的期望生活,还是按照自己的本心行事…到今天,我终于有了个决断。”

“其实…”停了一停,仿佛要说的话是如此艰难,他终于抬头,带着一丝悲哀的笑意:“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勇气告诉你们:我喜欢学的…是剑,而不是刀。”

崖上碧落微微一惊,手指停在了弦上,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四个人都没有说话——二十多年来,这个他们看着长大的、聪明顺从的孩子,还是第一次和他们说出这样的话!

崖下,贵公子的声音带着无奈的苦笑:“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从我生下来到现在,有谁曾经认真地倾听过、在意过我的想法?事实上,无论我多么努力地想成为那个人,但我毕竟是我,和你们追随过的那个人完全不同——我不能把自己的一生都活成另外一个人。”

“如今听雪楼面临生死危机,我所做出的决定,虽然可能不符合你们的期望,却是我自己的抉择。希望护法看在听雪楼的分儿上,可以出手相助,”萧停云握刀站在雪里,对着崖上的诸位前辈低声道,“当然,如果前辈们不愿援手,我也无话可说。”

“停云一样会尽自己的最后一分力,为听雪楼死而后已。”

他长跪于雪崖之下,等待着几位师长的开口。然而,风雪呼啸在耳畔,崖上四位护法静默地相对,却是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你这样做,是置自己于死地,也置听雪楼于死地。”许久,碧落回答,拂袖站起,扬长而去,“再回去想一想吧!”

萧停云在心里长叹了一声,只觉萧瑟。

“既然如此,晚辈告退。”他对四位护法微微一礼。

雪还在下,无边无际,似乎要将整个天地笼罩——那个长眠于碧草深雪之下的人啊,是否,我毕生只能站在你以前站过的地方、拿着你拿过的刀、做你尚未做完的事?我只能成为你的影子,心中真正所想所愿之事,永远不能随心所欲地去做?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么我的一生在没有开始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我必不能这样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