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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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的黑女人听到有人敲门时,正在试一件新的蓝色便装。

她听着:在小街的旧房子里,她怕这时候给陌生人开门。继续敲

门。

“谁?”

“开门,丽娜,我是你弟弟,皮恩。”

黑女人开门,弟弟进来。他穿着式样很怪的衣服,头发长过肩

膀,很脏,衣衫褴褛,样子很狼狈,脸上分不清是土还是泪。

“皮恩,你从哪里来?这段时间你在哪里?”

皮恩往里走,几乎不看她,说话声音沙哑:

“别来烦我。我在我应该在的地方,做饭了吗?”

黑女人温柔地说:“等着我给你做。坐下,可怜的皮恩,你累了,你很走运碰上我在家,平时我几乎不住在这里,现在我住宾馆。”

皮恩嚼着面包和一块德国造的榛子巧克力。

“看得出,他们待你很好。”

“皮恩,我真为你担心!这段时间你干什么了?流浪,造反?”

“你呢?”皮恩反问。

黑女人往面包片上抹德国麦芽果酱,递给皮恩。

“现在,皮恩,你想干什么?”

“不知道,让我吃饭。”

“听着,皮恩。你要参加党派可要当心。听着,我工作的地方需要像你这样的棒小伙子,让你生活得不错。又没什么活干,只是从早到晚转转看大家做什么。”

“丽娜,你说,你有枪吗?”

“我?”

“对,你。”

“好吧,我有一支手枪,现在我带着它以防万一。是黑色旅的一个人送给我的。”

皮恩抬起眼睛,咽下最后一口东西:“能让我看看吗,丽娜?”

黑女人站起来:“你拿枪干什么?你偷了弗里克那支还不够?这支和弗里克那支很像。给你,看吧!可怜的弗里克,被派到大西洋上去了。”

皮恩看这支迷人的手枪:P38型。他的P38型!

“谁给你的?”

“跟你说过了,黑色旅的一个人,头发是棕色的。他着凉感冒了,我不夸张,他身上有七支完全不同的手枪。我问他:怎么弄的这么多?送给我一支。他不愿让人求他,他有手枪癖。最后他送给我这支,因为损坏最严重,但照样能用。我问他:你给我的是什么,大炮?他说:这样,就留在你这里。谁知道他想说什么?”

皮恩不听她讲话: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枪。他抬眼看着姐姐,把枪贴在胸部,像抱玩具娃娃一样。“丽娜,听着,”他声音沙哑地说,“这把枪是我的!”

黑女人很不高兴地看着他:“谁给你的?你成什么了,造反者?”

皮恩把椅子摔在地上。

“母猴,”他用力喊道,“母狗!奸细!”

把枪揣进口袋,摔门而去。

外面,黑夜茫茫。小巷里空无一人,和他来时候一样。商店窗户关着。在墙边人们堆起桌子和沙土袋以防轰炸。

皮恩走上沿河的小路,好像又回到偷枪的那天夜里。现在皮恩有了手枪,一切和以前一样。只是现在就他一个人了。和那天夜里一样,皮恩心中只有一个问题:我要干什么?

皮恩一边走一边哭,开始是无声地哭,后来哭出声来。现在没有人来安慰他。没人吗?在拐角处闪出一个很大的人影。

“表兄!”

“皮恩!”

这真是个神奇的地方,每次都有奇迹出现。那支手枪也很神奇,像魔棒一样。表兄是个大魔术师,带着冲锋枪和呢帽。他一只手摸着皮恩的头,问道:“到这里干什么,皮恩?”

“来取我的手枪。你看,一支德国水兵的手枪。”

表兄凑近看手枪。

“很漂亮,一支P38型,保管好。”

“你在这里干什么,表兄?”

表兄叹口气,还是那可怜的样子,似乎总是在受罚。

“我去看个人。”他说。

“这是我的地方,”皮恩说,“神奇的地方,蜘蛛在这里筑巢。”

“蜘蛛筑巢,皮恩?”

“全世界只在这里蜘蛛筑巢。”皮恩解释道,“我是惟一知道的。后来来了那个法西斯分子佩莱,把巢都毁了。要我指给你看吗?”

“让我看看,皮恩。蜘蛛巢,你听,你听。”

皮恩拉着他的手走,那只又软又热、像面包一样的大手。

“到了,你看,这是巢的所有的门。那个法西斯杂种都给破坏了,这里还剩一个完整的,看见了吗?”

表兄靠近蹲着往里面看,说:“你看,你看,小门能开能关,里面是洞,很深吗?”

“深极了,四壁都是用嚼碎的草做的,蜘蛛在里面。”皮恩解释说。

“点根火柴。”表兄说。

两人蜷曲着靠得很近,看洞口的火柴光在里面有什么反应。

“快,把火柴扔进去!”皮恩说,“看蜘蛛出不出来。”

“为什么,可怜的小动物?”表兄说,“你没看见它们已经遭到很多损失了吗?”

“你说,表兄,你相信它们能重新筑巢吗?”

“如果让它们安静,我想会的。”表兄说。

“以后我们还回来看看。好吗?”

“好吧,皮恩。每个月回来看一次。”

找到表兄太好了,他对蜘蛛巢这么有兴趣。

“你说,皮恩。”

“要什么,表兄?”

“知道吗,皮恩,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知道你懂这些事。你看,我已经好几个月没和女人在一起了……你懂这些事情,皮恩。听着,大家说你姐姐……”

皮恩又冷笑了。他,是大人的朋友,懂得这些事。遇到这种情况时,能为朋友们提供这种服务,他感到自豪:“坏家伙,表兄,跟我姐姐好好玩。我指给你路:你知道长街吗?好,在夹楼上,过了水暖工的那个门。你放心地去,路上没人。和她在一起,要小心,不要告诉她你是谁,也不要告诉她是我叫你来的。只告诉她你在‘托德特’工厂工作,路过这里。对,表兄,你可以说女人的坏话。去吧,我姐姐是个令许多人喜欢的棕发女人。”

表兄微露一丝笑意,脸上还是那么苦恼。

“谢谢,皮恩。你够朋友,我去去就回来。”

“坏家伙,表兄,带冲锋枪去吗?”

表兄用手指捋了一下胡子。

“你看,不带枪活动我不放心。”

看到表兄在这种事情上拘束不安,皮恩觉得好笑。“带上我的手枪,把冲锋枪留给我,我给你当警卫。”

表兄放下冲锋枪,揣上手枪,摘下呢帽也放进口袋,用沾了唾液的手指试着抹直头发。

“弄漂亮点,表兄。你要能打动她,你想在家找到她,你就快

点。”

“再见,皮恩。”表兄说完就走了。

现在,在黑夜里,皮恩孤单一人,靠近蜘蛛巢,旁边是放在地上

的冲锋枪。但他不再感到失望,他找到了表兄。表兄是他渴望找

的伟大朋友,对蜘蛛巢很有兴趣。但是,表兄也和其他大人一样,

对女人有神秘的欲望,现在他去找黑女人,在零乱的床上拥抱她。

想到此,他认为表兄要是没有那种想法更好。他们可以在一起再

看看蜘蛛巢,然后表兄说说他那套反对女人的话,皮恩对此明明白

白,而且同意。然而表兄还是和其他大人一样,毫无办法。皮恩对此一清二楚。

在山下,老城里,又有枪声。谁干的?可能是值勤的巡逻队。夜里,枪声更使人觉得恐惧。肯定是太冒失了:表兄为了一个女人,单独到法西斯占领区。现在皮恩怕他落到巡逻队手里,怕他在姐姐家遇到德国人被捕。这样对他也好,皮恩也觉得解气:跟他姐姐这只毛茸茸的青蛙有什么乐趣可言?

但是,如果表兄被捕,皮恩就是一个人了。只剩下使他害怕的冲锋枪,他还不会用呢。皮恩希望表兄没有被捕,竭尽全力希望如此,倒不是因为表兄是伟大的朋友,他已经不再是伟大的朋友,他是个和其他人一样的人。而是因为他是世界留给他的最后一个人。

可是,在开始担心之前,再等等。突然一个影子走过来,是他。

“怎么这么快,表兄,全干了吗?”

表兄忧郁地摇摇头:“知道吗,我觉得恶心,什么都没干,就离开了。”

“坏家伙,表兄,你觉得恶心!”

皮恩兴高采烈,表兄确实是位伟大的朋友。

表兄又背上冲锋枪,把手枪还给皮恩。他们行走在乡间。皮恩把手放在表兄那只像面包一样又柔软又暖和的大手里。

黑暗中有星星点点的亮光,那是盘旋飞舞在篱笆上的萤火虫。

“所有女人都是这样,表兄……”皮恩说。

“唉……”表兄同意,“但不是所有时候都这样。我母亲……”

“你想起了你妈?”皮恩问。

“是的,我十五岁时她去世了。”表兄说。

“她好吗?”

“是的,她很好。”表兄说。

“我母亲也很好。”皮恩说。

“这里有许多萤火虫。”表兄说。

“靠近看萤火虫,”皮恩说,“它们也令人恶心,淡红色的。”

“是的,但这样看很美。”表兄说。

他们继续走着,大人和孩子,在黑夜中,在萤火虫飞舞中,手拉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