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炮(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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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她娘啊~~~啊嗬嗬嗬~~~你好狠心啊~~~你撇下我和甜瓜就这样走了啊~~~啊嗬嗬嗬~~~

棺材盖子扑通扑通地响着,老兰眼泪纵横,看样子伤心透顶,粉碎了很多谣言。

院子里,吹鼓手高奏哭丧调,和尚们高诵超度经,都使出来吃奶的力气。屋里屋外呼应着,把悲痛的气氛渲染得登峰造极。我暂时忘记了对面的妖精,鼻子一酸,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

而此时,老天也来助阵,一阵滚雷过去,铜钱大小的雨点子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雨点子砸在和尚们的光头上,吹鼓手们的腮帮子也承受着雨点子的打击。然后雨点小了,但密集起来。和尚们和吹鼓手们十分敬业,在雨中坚持着。和尚们的光头上,溅起来许多的小水花,让人感到清爽。吹鼓手的喇叭唢呐铜光闪闪,乐声更显得悲怆。最悲惨的是那些纸活儿,在骤雨中先是扑簌簌乱响,接着就酥了,破了,前窟窿,后洞眼,露出了高粱秸子扎成的框架。

成天乐使了一个眼色,姚七上前,把痛不欲生的老兰拉到一边。

母亲上来,把我拉到棺材头上。小媳妇把甜瓜拉到棺材尾上。我们俩隔棺相望。这时,变戏法似的,成天乐大爷手里出现了一面铜锣,一声破锣响,外边的吹鼓声和念经声戛然而止,只有急雨冲击地面和廊檐发出的嘈杂之声。沈刚紧手紧脚地走到棺材前面,把那只双腿被缚住的公鸡放在棺材盖子上,然后高高地举起手中的斧头。

锣声响,鸡头落。

起棺——

成天乐大爷一声令下,本来应该出现的场面是周围的男人们一拥而上,把棺材托起来,抬到院子里,放在凳子上,拴上绳子,穿上杠子,抬出大门,走上大街,进入原野,送下墓穴,封上墓门,堆起坟包,竖起墓碑,万事大吉。但事情在一瞬间发生了变故。

抢在众男人之前,老兰的小舅子苏州,扑上去,趴在棺材上,哭喊着:

姐姐啊~~~我的亲姐姐~~~你死得好惨啊~~~你死得好冤啊~~~你死得不明不白啊~~~

他一边哭喊一边拍打棺材盖子,弄得手上全是鸡血。场面尴尬、恐怖,众人大眼瞪着小眼,一时都没了主意。

愣了片刻,成天乐大爷上前,扯扯他的衣裳,说:

苏州老弟,行了,哭哭就行了,让你姐姐入土为安吧……

入土为安?苏州哭声顿时止住,猛地站直了腰,转过身,屁股坐在棺材上,面对着众人,眼睛放着绿光,像宣誓一样说,没门!入土为安?你们想消灭罪证?没门!

老兰低着头,好久没有吱声。苏州把话说到这种程度,旁人也就不好说话。老兰委靡不振地说:

苏州,你说吧,你想怎么样?

怎么样?苏州气势汹汹地说,你谋杀发妻,天地不容!

老兰摇摇头,痛苦地说:

苏州,你不是个孩子,孩子可以信口开河,但你不能乱说。你说话要负法律责任的。

法律责任?苏州狂笑着,哈哈,哈哈,法律责任,谋杀发妻要不要负法律责任?

你有什么证据吗?老兰平静地说。

苏州用血手拍打着身下的棺材说:

这就是证据!

你能不能说得明白点?老兰说。

如果你心中没鬼,苏州说,为什么匆匆忙忙地去火化?为什么不等我来就盖棺?

我派人找了你好几次,有人说你到东北进货去了,有人说你去海南岛游玩了,老兰说,现在是擀面棍都能抽芽的酷热天气,等了你整整两天……

你不要以为火化了就消灭了罪证,苏州冷笑着说,拿破仑死了几百年,但后人们还从他的骨头里化验出来砒霜;潘金莲把武大郎烧了,武松还是从骨头上看出来破绽——你休想蒙混过关。

真是天大的笑话,老兰眼泪汪汪地看着众人说,我老兰要是跟她过不下去,完全可以通过正当的手续和她离婚,何必用这样的手段?乡亲们都是明眼人,你们说,我老兰会办这种傻事吗?

那你说我姐姐是怎么死的?苏州声色俱厉地问。

你逼我啊,苏州,老兰蹲在地上,捂着脑袋,说,你是逼我把家丑外扬啊……你姐姐糊涂,自己寻的短见,上吊死的……

我姐姐为什么要上吊?苏州尖厉地哭喊着,你说,她为什么要上吊?

孩子她娘,你糊涂啊……老兰哭着,用拳头擂打着自己的头颅。

老兰,你这个畜生,你勾结情妇,害死我的姐姐,然后伪造自杀现场,苏州咬牙切齿地说,今天,我要为我姐姐报仇!

苏州抓起那把锋利的斧头,从棺材上一跃而下,扑到了老兰的身边。母亲惊叫一声:

拦住他——

众人一齐上前,拽胳膊的拽胳膊,搂腰的搂腰,苏州将手中的斧头对着老兰投过去。斧头在空中飞行,闪着白光,拖着红色的尾巴,飞向老兰的脑袋。母亲急忙扯了老兰一把,斧头落地。母亲一脚将斧头踢到一边,惊恐地说:

苏州,你太野蛮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持斧杀人。

哈哈,哈哈,苏州狂笑着,说,杨玉珍,你这个淫妇,就是你,和老兰合伙害死了我的姐姐……

母亲脸色赤红,瞬间变得苍白,嘴唇打着哆嗦,母亲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着苏州,说:

你……你血口……喷人……

罗通,你这个窝囊废,你这个绿帽子,你这个老乌龟!苏州指着父亲,高声叫骂着,你他妈的还是个男人吗?你老婆和他明铺热盖,换来了你的厂长,你儿子的主任,你这样的东西,还有脸活在这个世上?我要是你,早就一绳子勒死了,可你还活得有滋有味……

我操你娘苏州!我扑上前去,对准苏州的肚子用拳头乱打。

几个男人上前,把我拖到后边。

姚七上前,劝说苏州:

老弟,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当着儿子和女儿的面,你抖搂这些事,这不是让老罗无地自容吗?

我操你娘姚七!我破口大骂。

妹妹从人缝里钻出来,骂道:

操你娘姚七!

这些孩子,真是勇敢,姚七笑着说,动不动就要操人家的娘,你们知道怎么操吗?

各人都嘴巴上积德,少说几句吧。成天乐大爷说,我是司事爷,我做主,起棺!

但无人听他的命令,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父亲的脸上,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父亲站在墙角,背靠着墙壁,仰着脸,眼睛好像看着天花板上那些壁纸的花纹。苏州的叫骂、姚七的讽刺似乎都没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外边急雨似箭,水声喧哗,和尚和吹鼓手都像木偶一样呆呆地站着,风吹雨打不动摇。一只杏黄肚皮的小燕子,斜刺里飞进厅堂,惊惶地碰撞着,它的翅膀扇起的气流使蜡烛的火苗动摇不定。

父亲长出了一口气,离开墙根,慢慢地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众人都呆呆地看着他。五步六步七步八步,父亲在那把斧头前站住,低头,弯腰,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着木柄,把斧头提起来。然后他用衣襟一角,把斧柄上的鸡血擦干净。他擦得很仔细像一个爱护工具的木匠。然后他就用左手把斧柄紧紧地攥住了。我父亲是村子里有名的左撇子——我也是左撇子——妹妹也是左撇子——左撇子聪明——我们和母亲靠在一起吃饭时,手中的筷子老是和母亲手中的筷子打架——父亲对着姚七走过去,姚七倏忽一闪,躲到了苏州身后。父亲对着苏州走过去,苏州倏忽一闪,躲到了棺材后边。姚七仓惶地绕到棺材后边,依然用苏州的身体做了自己的屏障。其实我父亲根本就不屑于与他们较劲。我父亲对着老兰走过去。老兰站起来,面色平静地点点头,说:

罗通,我以前高看了你,其实,你配不上野骡子,也配不上杨玉珍。

父亲把斧头高高地举起来。

爹!我高喊着往前飞。

爹!妹妹高喊着往前飞。

小报记者的相机举起来。

摄像记者的镜头对准了父亲和老兰。

父亲手中的斧头在空中拐了一个弯,劈进了母亲的脑门。

母亲一声没吭,木桩似的站了片刻,然后前仆,倒在父亲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