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炮(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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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火熊熊,十分兴旺。火光映红了母亲的脸。松木劈柴含油,好烧,耐烧,不需频繁添加。母亲完全可以离开锅灶去干一些别的事情,但是她不离开。她就那样沉静地坐在灶前,双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托着下巴,盯着灶膛里千变万化但又万变不离其宗的火焰,眼睛呢,闪闪发光。

锅里的水似乎有了一点动静,断断续续的吱吱声,仿佛在很遥远的地方。我坐在门槛上,听到坐在我身边的妹妹打了一个哈欠,然后就看到她张大的嘴巴,和嘴里那些白色的小牙。

母亲没有回头,冷冷地对父亲说:

让她睡吧。

父亲抱起妹妹,拉开门去了一趟院子。从院子里回来,妹妹的头已经伏在了父亲的肩膀上,并且发出了细微的鼾声。父亲站在母亲的后边,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母亲说:

被子、枕头都在炕头上堆着,先让她盖那床蓝花的吧,等明天再另给你们做。

真是太麻烦了……父亲说。

你唆什么?母亲说,别说是她,即便你去大街上捡来一个私孩子,也不能把她放在草窝里睡吧?父亲抱着妹妹进了里屋,母亲突然对我发起了火,你不去撒尿睡觉还在这里熬什么?文火焖猪头,你能等到天亮吗?

我的眼皮顿时发黏,思维进入迷糊状态。野骡子姑姑煮出来的风味独特的猪头肉,似乎就在空中飘着,一片追赶着一片,只要我一闭上眼睛,就往我的眼前降落。我站起来,问:

我睡在哪里?

你能睡在哪里?母亲说,平时睡在哪里,现在就睡在哪里!

我眯着眼走到院子里,雪花降落到我的脸上,使我清醒了不少。屋子里的火光把院子映照得很亮,雪花飘舞的形态看得清清楚楚,十分美丽,简直是梦——在这个美好的梦境中,我看到,我家的拖拉机满载着货物,歪斜在院子里,白雪已经遮盖了那些破烂,使拖拉机像一个古怪的大物。白雪还覆盖了我的迫击炮。它显露着部分钢铁的颜色,保持着炮的形状,炮筒子指向昏暗的天空。我坚信这是一尊身体健康、精神愉快的迫击炮,只要有了炮弹,它随时都可以发射。

我进了屋,爬上炕,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脱成了一个光腚猴子,钻进了被窝。我的冰凉的脚触到了妹妹热乎乎的身体,感觉到她的身体抽搐了一下,赶紧把脚缩起来。我听到母亲说:

好好睡觉,明天早晨起来吃肉。

听母亲说话的腔调,她的心情似乎好了起来。灯光慢慢地暗了,只有灶膛里的火光,在外间屋里抖动着。房门也轻轻地拉上了,但狭窄的门缝,把灶膛里的光集中起来,投射到里屋的柜子上。一个模模糊糊的问题,在我的脑海里缭绕着:母亲和父亲睡在哪里?难道他们要彻夜不眠地煮猪头吗?这个问题使我难以入睡,不是我故意偷听,是我睡不着,我用被子蒙着头,但父亲和母亲说话的声音还是一字不漏地钻进了我的耳朵。

下这么大的雪,明年会有个好收成。父亲说。

你的脑筋该换了,母亲冷冷地说,现在的庄户人不是从前了。从前的庄户人从土里刨食吃,要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锅里有馍,碗里有肉;风不调雨不顺,庄稼歉收,锅里汤,碗里糠。现在,但凡不呆不傻的,没人再去地里受罪。汗珠子浇透十亩地,赶不上贩卖一小拖猪皮……其实你走的时候已经这样了,我还对你说这些干什么。

都不种地也不是个事……父亲低沉地嘟哝着,农民嘛,种地才是本分……

真是日头从西边出来了,母亲嘲弄地说,早些年你在家时,也没有下过几天地啊,这次回来,要改邪归正当农民了?

除了种地,我不知道还能干点什么……父亲尴尬地说,估牛,显然是不需要了,要不,我就跟着你们收破烂吧……

不能让你收破烂,母亲说,你不是干这种事的材料。干这种事要没脸没皮,半偷半抢。

我出去折腾了这一番,还有什么脸皮?你们能干的我也能干。

我不是那号糊涂女人,母亲说,你也回来了,房子也有了,我和小通也不收了。不过你要走我也不拦你,留住了人也留不住心,留不住心就不如不留……

我的心里话上午就当着孩子们的面对你说了,父亲说,我混惨了,人穷志短,马瘦毛长,用狗皮蒙着头回来找你,你收留我,我感激不尽,到底是发小的夫妻,打断骨头连着筋……

真是出息了啊,母亲说,几年不见,磨练出来这样一张甜嘴……

玉珍,父亲的声音更加低沉了,我欠了你的,往后就给你当牛当马吧……

还不知道谁是牛马呢,母亲说,没准哪天又跟着个野驴野马跑了……

你不要往我最痛的地方戳嘛!父亲说。

你也知道痛?母亲愤愤地说,我在你的心里,连她的一根脚趾头都不如……母亲抽泣起来,喉咙呼噜呼噜地响,有多少次,我把绳子都搭到梁头上了,不是有个小通牵挂着,有十个杨玉珍也死光了……

知道,我知道……父亲艰涩地说,我罪大恶极,罪该万死……

可能是父亲的手伸到了母亲身上,我听到母亲压低了嗓门说:

你别动我……

但父亲的手肯定没有拿开,要不母亲就不会说:

你去摸她吗,摸我这样一个半老婆子干什么……

浓烈的肉香从门缝里像潮水一样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