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现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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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变了,在很多方面。

“你今天真美,越来越漂亮了。”

听到我的话,她略微有点脸红,垂下了目光。

“今天下午,他们又要来了,不害怕吧?”沉默了一会儿,她把她的小手放在了我的肩上。在烟草和咖啡的香味中,我闻到了少女甜甜的气息。

“有一点害怕。”她回答说,“不过,我想不要紧的。”

“没什么可害怕的。”我尽量用温柔的声音说,“因为事情已经结束了。今年什么都不会发生。”

(真的吗?)

真的什么都不会发生吗?

对于这无意识的自问,我狠狠地——更加狠狠地摇摇头。

是的,任何事都不会发生。任何事都……只要一年前突然消失的那个男人不要像幽灵一样在这个房子中徘徊。

我和由里绘默默地相互注视了一会儿。

(她正在看着这个白色面具上面的什么呢?)

我胡乱地想着。从她的表情上我读到了无法隐藏的不安的阴影。

“待会儿再弹钢琴给我听。”

听了我的话,由里绘微微地点了一下头,露出了半边的酒窝。

饭厅 (上午9点30分)

“做好了下午的准备吗?”

这里是位于塔一楼的饭厅。它有两层楼高,是个宽敞的圆形大厅。和由里绘在占据房间中央的大圆桌上吃完早餐后,我向仓本庄司问道。

穿着深灰色三件套的仓本刚刚给由里绘倒了一杯咖啡:“是的。”他立刻回答,手里拿着咖啡壶,毕恭毕敬地转身面向我。

“副馆的房间从一号房到三号房,一楼的三个房间已经准备好给客人用了。下午2点客人们到,3点在那边的大厅用茶,5点半在这里用晚餐……我打算和历年一样,您看可以吗?”

“全权交给你了。”

“是。”

这是正如“彪形大汉”一词所形容的那样的男人,拥有健壮而宽阔的肩膀和高大的身材。梳成背头的花白头发、宽阔的四方额头、如米粒般的小眼睛以及年久褪色的厚嘴唇。近60的他无论是什么时候,你都无法在他布满深深皱纹的苍白的脸上看到一丝笑容。响亮的男中音也如同他的脸色一样毫无感情,甚至有时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不过,正因为如此,他才与在今天的日本社会中几乎已经成为死语的“管家”一词相称。尊重主人,从不违背主人的意志,默默地管理着主人家的事物,并且完全不带入自己的感情——这是一种才能。他似乎生来就具有这种才能。

“对了,老爷。”仓本保持直立的姿势说,“昨天晚上,老爷回到房间后,有一个电话打来。”

“哦,是找我的?”

“是的。不过对方说不需要特地叫您来接,所以我就问了他有什么事情。”

“他怎么说?”

“是……”仓本停顿了一下,“新村警官打来的。”

新村,是冈山县警搜查一科的警部。去年,他负责调查在这个房子里发生的事件。

“他说有个人今天可能要来这里拜访,”仓本淡淡地对疑惑不解的我报告说,“说是九州——大分县警的朋友的弟弟。新村警官也说他是个奇怪的人。”

“他为什么要来?”

“据说好像是对去年那件事感兴趣。昨天突然去新村警官那里,问了很多关于那件事的情况后,要了这边的地址,说‘明天去拜访一下吧’。新村警官说可能会给我们添麻烦,但因为是朋友的弟弟,又不能不帮忙,所以请我们原谅。”

“哦。”我给烟斗点上火,问道,“他叫什么?”

“说是叫岛田。”

当然,这是个陌生的名字。我从未打算欢迎陌生的来访者。否则,谁愿意带着这样的面具隐居在这种偏僻且远离人烟的山村呢?别说见过,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人,还偏偏对去年的事件感兴趣……

“怎么办,老爷?”

“打发他回家。”

“明白了!”

我和由里绘一点都不想再回忆那件事了。这一年来,我们一直拼命努力从心里抹去那个威胁着平静生活的夜晚的记忆。

可是,即使没有这个叫岛田的来访,恐怕至少今天也必须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了。9月28日。他们——大石源造、森滋彦、三田村则之来访的这一天。

回廊 (上午9点55分)

我让由里绘推着从饭厅出来。

“回房间吗?”

我摇了摇头,说想去回廊转一圈。

从镶有玻璃的大窗户可以看到的日本庭院式的中院,向右首方向走,我们进入了环绕塔四周的走廊。铺设的灰色地毯上摇曳着明亮的阳光。在宽敞的庭院中央闪闪发光的椭圆形水池、白色砂石的小路、散布着褪了色的花丛……

过了窗户后,右首出现一扇黑色的门——那是有着通往地下室的楼梯的房间。

我下意识地将目光从那扇通往令我厌恶的记忆的门上移开由——里绘也一样。

正在这时,门从另一边打开了。轮椅上的我吓得全身都僵了。

“啊,早上好!”

从里面出来的是野泽朋子,一个30岁上下的女子。

她是从去年底开始雇用的女佣。约好每周三天,早晨从镇上来晚上回去。但从昨天开始到明天的这三天里,特意请她留宿在这里。

只见她围着围裙,手里提着洗衣筐。她在原地站住不动,微微低下头,等着我们通过。

这是个内向、不怎么说话的女人。和住在这里一直干到去年今天的那个女佣根——岸文江正好形成鲜明的对比。做好交代给她的事却从不多嘴,这一点倒是和仓本一样难能可贵,但我不喜欢她过分胆怯的态度。另外,她也和仓本一样,有时让人无法了解她的心中在想什么,这一点常常令我着急。比如——嗯,她对于生活在这个房子里年龄相差巨大的这一对“夫妇”到底是怎么看的?

“对了,老爷!”这个女人少有的主动对我说。

“嗯?”

“是关于这里的地下室。”

“什么事?”

“我一直都不知道该不该说。我觉得好像有点恐怖……”

这是可以理解的。如果知道了去年在这个地下室里发生的事情,感到恐怖也是理所当然的。

“嗯!”

我举起手打住了朋子结结巴巴的话。

“那个焚烧炉已经换成了新的,也让人打扫过了。”

“是,这个我知道。不过,还是……而且那里时常能闻到奇怪的臭味。”

“臭味?”

“嗯,那种,很恶心的。”

“是心理作用吧?”

“但是,还是,那个……”

“好了!”

我用略带严厉的声音说。因为我注意到,从站在身后的由里绘的口中发出了满含怯意的喘息。

“去和仓本说。”

“是。对不起。”

目送仿佛逃跑般离去的朋子的身影,我回头对由里绘说:“别在意!”

“嗯。”她小声答道,又开始推起轮椅。

走廊折向右边,沿着外墙一直延伸到宅院的东北角上。这是我们称做“北回廊”的地方。

这北回廊在经过厨房和佣人的房前以后,在面向右首的中院一侧宽度增加了一倍。笔直延伸到尽头的门前的这条铺了灰色地毯的路,在变宽部分的地板上铺了木制彩砖,墙上等间隔并排着面向中院的窗子。左首的墙上排放着各种大小的画框。其中收录了很多油画——藤昭一成这个天才用他的心灵捕捉并速写下来的幻象中的风景。

今天有三个男人又要来欣赏这些画了,他们是怀着有机会就把这些画弄到手的想法来的。每年只有一次机会让他们来这里拜访。9月28日—一成忌日的这一天。

说到忌日,今天也是那个女佣根岸文江遭遇不幸的日子。而且,明天,29日——是藤沼一成的弟子正木慎吾离开人世的日子……

“告诉仓本,让他在饭厅里摆上花怎么样?”我略显唐突地说。

“花?”里绘似乎有点吃惊地问,“为什么……”

“为了悼念死者!”我低声答道,“是特别为他—正木慎吾啊!”

“别说这样的话。这么悲伤的话。”由里绘盯着我转过来的白色面具,如玻璃般清澈的黑眼睛中含着一丝忧虑。

“悲伤……吗?”

我自嘲地撇了撇嘴,思绪无法逃避地回到了一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