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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在置身于美国飞行员说的“敌方地区”,不过在丛林里“敌”与“我”的定义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我们置身于红色高棉的一个“解放区”,这里成了越共部队的庇护所,他们希望从侧翼袭击美国人,而不是从北方迎头发起攻击。然而除了这些战争的表象之外,在这个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地区(除了游击队士兵的地形图),我们周围的人根本没有对所谓的敌人形成统一认识。照汉森的说法——不管他说这话时的身份到底是神父、罪人、学者还是间谍——这个地方太像天堂了,像得简直都没了区别。

乘吉普车沿着小路开出几英里,有一处古老的佛教寺庙,这是汉森在村民们的帮助下从层层植物之下清理出来的。从表面上看,寺庙也是他待在这里的原因。因为这座寺庙,他得做笔记,得发送无线电信号。不断会有人登门拜访他,常常是天黑才来,天亮就走,也是因为这个。他住的那个部落聚居在河岸边的一块空地上,屋子下面都用支柱撑着。那条河水很好,河畔平原土地肥沃,一层层梯田直通往高处的雨林,常常会笼罩在蓝色的雾气之中。汉森的屋子建在高高的山坡上,这样有助于增强无线电接收的效果,也能让他看到山谷里进进出出的一切。雨季的时候,他习惯把吉普车留在村子里,吭哧吭哧地步行回家。旱季的时候,他会直接把车开进自己的院子,车上常常载着村里一半的孩子。经常会有十几个小孩一等他回来就往车后的挡板上爬,就为了享受一下从村子到院子的五分钟车程。

“有时候我的女儿也在里面。”汉森说。

朗贝洛和档案里都没提到汉森有个女儿。如果他向我们隐瞒了女儿的事,那就算是严重违反情报部的规定——不过天知道,那个时候情报部的规定对我们两个人来说根本就不足介怀。尽管如此,汉森还是停了下来,在黑暗中瞪视着我,仿佛在等着我的指责。但我一句话都没说。我想成为他倾诉的对象,也许他已经等了许多年了。

“我还在当神父的时候,去过柬埔寨的许多寺庙,”他说,“在那儿我爱上了村子里的一个女人,还让她怀了孕。当时还是柬埔寨最好的时候。西哈努克当政。我一直和她待在一起,直到孩子出世。是个女孩儿,我给她取名叫玛丽。我给了玛丽的妈妈一些钱,回到雅加达,但我非常非常想念孩子。我又寄了些钱过去。我给村里的头人寄钱,托他好好照顾她们母女俩。我给她们写信。我为女儿和她妈妈祈祷,发誓总有一天要好好照顾她们。一回到柬埔寨,我就把她妈妈接到了我家里,虽然这么多年之后她已经没有了当年的美貌。我的女儿有个高棉语的名字,但自从她生下来我就叫她玛丽。她喜欢这样。她很骄傲有我这么个父亲。”

汉森似乎很想向我表明,玛丽很接受她的这个欧洲名字。这不是美国名字,他说。是欧洲名字。

“我家里也有别的女人,不过玛丽是我唯一的孩子,我非常爱她。她比我想象的还要漂亮。不过,就算她长得很丑,很没礼貌,我也会一样地爱她。”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有力,在我听来还带着警告的意味,“从来没有哪个女人、男人或是孩子,能让我这么投入地去爱。可以说,玛丽是除了我母亲之外,我唯一全心全意地爱过的女人。”他在黑暗中盯着我,看看我是不是敢怀疑他的热情。不过我已经受到了汉森魔力的影响,什么都没有怀疑,而且把关于自己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包括我母亲去世的事在内。他在篡夺着我的身份,占据着我的头脑。

“一旦你接受了上帝这个奇迹般的概念,你就会知道真正的爱是不容置疑的。也许只有罪人才能理解这一点。只有罪人才知道上帝的宽恕是多么伟大。”

我好像明智地点了点头。我想起了耶日上校。我在想,汉森干吗非得解释他没法去质疑自己的女儿?他说起女儿的时候,为什么要为自己的罪孽担心?

“那天晚上我开车从寺庙回来,虽说当时是旱季,孩子们却没在部落里等我。我有点失望,因为那天我们有了一个重大的发现,我想告诉玛丽。肯定是学校里在举办活动,我心想,可是我想不起来是什么活动了。我开车上山回到院子里,喊着玛丽的名字。院子里空荡荡的。门房也没人。女人们做饭的锅也是空的,丢在支柱底下。我又喊了一声玛丽,然后喊了我妻子。再然后就随便乱喊。没人来找我。我开车回到了村里。我走进了玛丽的一个小朋友的家,又去了第二家、第三家,不停地喊玛丽。连猪和鸡都不见了。我到处找有没有血迹以及搏斗的痕迹。什么都没有。但我找到了通往丛林的脚印。我开车又回到院子里,拿起铁锹把电台埋在树林里两棵大树的中间,那两棵树连成一线朝向正西方,旁边有一个形状像人的老蚁冢。我憎恨自己为你们做的一切,憎恨自己说过的一切谎言,为你们的,为美国人的,现在也还是这样。我走回屋子,取出藏好的密码本和设备,把它们都毁掉了。我觉得很高兴。这些东西我也恨。我穿上靴子,往帆布背包里装了能吃一周的食物。我用左轮手枪朝着吉普车的引擎开了三枪,让车子无法开动,然后跟着那些脚印走进了丛林。吉普车对我来说就是一种侮辱,因为车是你们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