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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囚禁时违反了许多规定。他私藏过食物,打算收买我们的同志,帮助他实现逃跑的计划。”

“学生”叹了口气,又做了些记录。“还有什么没说的?”他耐心地问道。

“他的脚镣铐得不对。给他上紧脚镣的时候,他使劲绷着脚腕,这样镣铐就上不紧,好让他逃跑。”

直到她说出这句话之前,汉森都在竭力让自己相信,玛丽其实是在跟他们玩狡猾的游戏。现在他没法再说服自己了。游戏已经成了现实。

“他是个嫖客!”她哭喊着说,“他把我们的女人带回家,给她们下药,然后引诱她们!他假装像资产阶级那样结了婚,又逼着他的妻子忍受他的放荡行径!他跟和我一样大的女孩子睡觉!他假装成我们的儿童的父亲,还说我们的血统不是高棉族!他用西方的语言给我们读资产阶级文学,就是要让我们堕落!”

他从来没听到玛丽像这样尖叫过。看样子“学生”也没听过,因为他显得有些尴尬。但是谁也拦不住玛丽。她不停地痛斥汉森。她跟他们说,他不允许她的妈妈去爱她。汉森知道,她表达出的仇恨并不是假装的,而且像他对玛丽的爱一样彻底、一样过激。她的身体颤抖着,带着一个备受虐待的女人长期压抑的仇恨,她的五官都在憎恨和愧疚之下扭曲了。她伸出胳膊,用最传统的指责手势指着汉森。她的声音在汉森听来完全就是个陌生人。

“杀了他!”她尖叫着说,“杀了这个掠夺我们人民的家伙!杀了这个毒害我们高棉血统的人!杀了这个西方的骗子,他竟然说我们每个人都不一样!替人民报仇!”

“学生”最后做了一些笔记,接着叫人把玛丽带走了。

“我祈求上帝宽恕她。”汉森说。

在小屋里,我意识到天已经亮了。汉森站在窗前,两眼盯着雾霭笼罩的海面。那个姑娘躺在两用长椅上,她在那儿躺了一整夜,闭着眼睛,身边丢着空的可口可乐罐子,头还枕在胳膊上。她的手垂了下来,看起来疲惫又苍老。汉森的话变得越来越简洁,有那么一会儿我还以为是晨光让他憎恨起我来。接着我意识到他并不是在跟我生气,而是在跟他自己。他回忆起了自己的愤怒,当时他们只是捆着他,没再上镣铐,把他拖到栅栏里去睡觉——你可以想象一下那能不能算是睡觉——你已经快疼死了,耳朵和鼻子里全是血。他的愤怒是针对自己的,他恨自己在孩子身上灌注了这么多的憎恨。

“但我还是她的父亲,”他用法语说,“我不怪玛丽,一切都只能怪我自己。我要是早点逃跑就好了,不应该指望着她来帮助我。我要是趁着自己还有力气的时候拼出一条路就好了,不应该把我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孩子的身上。我根本就不应该为你们工作。我的秘密工作让她受到了危害。我诅咒你们所有人。现在也是一样。”

我说话了没有?我关心的就是别说错了话,打断他滔滔不绝的讲述。

“她被他们吸引住了,”他替玛丽找着借口,“他们和她是自己人,是为了信念不惜牺牲的丛林战士。她为什么要拒绝他们呢?”

“我是她被自己人接受的最后一道障碍,”他替她解释说,“我是个闯入者,是让他们堕落的人。他们都对玛丽说我不是她的父亲,她又为什么要相信我是呢?”

汉森还躺在木栅栏里,想起了年轻的政委给玛丽穿上黑色嫁衣的那一天。他想起了玛丽低头看着他时脸上那嫌恶的表情,他脏污不堪,遍体鳞伤,就像躺在她脚边的一个乞丐,一个蜷成一团的西方间谍。站在她身边的,是那个头戴红色发带、长相英俊的政委。“我已经嫁给了安卡,”她对汉森说,“安卡能回答我所有的问题。”

“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汉森说。

夜色笼罩了木栅栏,他觉得如果他们打算杀了他,也会等到天亮。但一想到玛丽这辈子心里都会明白是她自己害死了父亲,这个念头让汉森惊恐万分。他想象着玛丽人到中年的情形。那时候谁会来帮助她?谁会来听她忏悔?谁能够让她解脱,赦免她的罪过?汉森觉得自己的死亡这件事越来越可怕。他的死也就意味着玛丽的死。

他说,有些时候他肯定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因为天一亮他就看到木栅栏里的地上放着一碗米饭,他知道前一天晚上还没有;即便是痛苦难当,他也能闻出米饭的香味。米饭没有捏成饭团,也没有贴肉藏在身上,而是白花花的一大堆,足够吃五天。他实在太累了,一开始都顾不上吃惊。等到他趴过身子吃起米饭,这才注意到周围一片寂静。到了这个时候,空地上本应该充斥着士兵们醒来后忙着做事的响动:节奏单调的说话声,河岸边传来的洗漱声,铁锅和步枪叮叮当当的碰撞声,还有政委领头念口号的吟诵声。可是他侧耳聆听,却发现似乎连小鸟和猴子都停止了叫声,一点儿人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