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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间,我能听到的只有斯黛芬妮的音乐了。本的故事已经讲完。一开始我还没意识到故事只有这么长。我等着,两眼盯着他,指望他继续往下说。我原以为最起码得是被绑架了——野蛮的东欧秘密警察从车后冒出来,用小沙袋把他打昏,把浸过氯仿的面罩捂在他脸上,把他的衣袋翻了个遍。渐渐地,我才明白过来他讲述的经历简直平庸得可怕:丢掉一个情报网竟然如此容易,几乎像是弄丢了一串钥匙、一本支票簿,或是塞在胸前口袋里的一条手帕。我多么希望听到更体面一点的理由,可是他根本给不了我。

“那你最后带着卡片是什么时候?”我傻乎乎地问道。我好像是在跟一个弄丢了课本的小孩子说话,但本并不介意。他一点自尊都没有了。

“卡片?”他说,“可能是骑自行车的时候。也可能是从车里滚出来的时候。也可能是回到车上的时候。自行车配着一把能锁住车轮的链条锁,我得弯下腰才能上锁、开锁。可能是在那时候。丢什么东西的时候都是这样。找到东西之前,你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弄丢的;找到以后,那可就太清楚了。但这一次我没有以后。”

“你觉得有人跟踪你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是不知道。”

我想问问他,给我的那封情书是什么时候写的,但我没勇气开口。再说,我觉得我也是知道的。应该是在哈格蒂把他整得最厉害的时候,他感到很绝望,猛喝了一通酒。其实我希望他能对我说,他根本没写过那封信。我想把时钟往回拨,让一切都回到一个星期之前的状态。但是这些简单的问题已经随着简单的答案一起消失了。我们的少年时代已彻底结束。

他们肯定早已把屋子包围起来,而且毫无疑问,他们也根本没按门铃。我打开百叶帘让月光照进屋的时候,蒙蒂很可能就站在窗户外面,因为他觉得有必要进屋时直接就走了进来,神情虽然有点尴尬,却很坚决。

“你干得很漂亮,内德,”他安慰我说,“是公共图书馆把你暴露了。管书的那个漂亮姑娘还真挺喜欢你。要是我们同意的话,我觉得她都会跟着一块过来。”

斯科迪诺跟着他进了屋,接着史迈利出现在另一个门口,脸上带着歉意,他做出最冷酷的举动时往往都是这样的表情。我做的一切恰恰都是他希望我去做的,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并没有感到特别吃惊。我把自己放在了本的位置上,领着他们找到了我的朋友。本看样子也不是很吃惊。也许他反而觉得释然了。蒙蒂和斯科迪诺站到本两旁,可他还坐在防尘布单中间,那件花呢夹克松松垮垮地堆在身周,仿佛是一块地毯。斯科迪诺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蒙蒂和斯科迪诺弯下腰,像两个配合默契的家具搬运工似的轻轻地把他拎了起来。我对本辩解说,我并没有故意出卖他,他摇摇头说没关系。史迈利站到一旁,让他们过去。他那双近视眼询问地看着我。

“我们专门安排了一班船。”他说。

“我不走。”我答道。

我把视线从他身上转开,等我再看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我听到吉普车的声音沿着车道消失在远方。我循着音乐声穿过空荡荡的大厅,走进一间书房,这儿堆满了书籍杂志,地板上还摊着一叠纸,好像是小说的手稿。斯黛芬妮侧着身子坐在一张宽椅子里。她换上了家居服,淡金色的头发披散在肩头。她光着脚,我进屋的时候她也没抬头。她跟我说话时仿佛早就认识我,我觉得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确实也没错,因为我是本熟识的人。她关掉了音乐。

“你是他的爱人吗?”她问道。

“不是。他希望我是。我现在才明白。”

她微微一笑。“我倒是想让他当我的爱人,不过这也是不可能的,对吧?”

“看来是这样。”

“你有过女人吗,内德?”

“没有。”

“本呢?”

“我不知道。我想他应该试过。估计还是不成吧。”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泪水顺着脸颊和颈项滑落。她站起身,紧闭着双眼,像个盲人似的伸出双臂让我抱住她。她的身体紧贴着我,头埋进我的肩膀,浑身颤抖着抽泣起来。我伸出胳膊搂住她,可她把我推开,拉着我坐到沙发上。

“是谁让他去做你们这一行的?”她说。

“没人。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想追随父亲的道路。”

“这能算是选择吗?”

“应该是吧。”

“那你呢,你也是自愿的?”

“是。”

“你又在模仿谁?”

“谁也没有。”

“本根本没有面对这种生涯的本领。他们不该看上他。他太会说服别人了。”

“我知道。”

“那你呢?你需要他们来把你变成男子汉吗?”

“那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把你变成男子汉?”

“我说的是工作。比如倒垃圾桶,或是在医院里打扫卫生。总得有人去做啊。我们不能假装那工作并不存在。”

“哦,但我觉得可以。”她拉住我的手,僵硬的手指和我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我们会假装许多事情都不存在。或者是假装还有别的事更重要。这样我们才能生存下去。要想打败撒谎的人,不一定非得对他们说谎。今晚你会留下来吗?”

“我得回去。我不是本。我是我自己。是他的朋友。”

“跟你说件事,行吗?玩弄现实是非常危险的。记着我的话,好不好?”

我脑海中并没有我们告别时的印象,我想那一定太痛苦了,因此记忆不愿将其留存下来。如今我能回想起来的,只是当时我得去赶那班渡轮。没有吉普车等我,我只能走着去。我顶着夜风匆匆前行,绕过乱石嶙峋的海湾,乌云在月亮周围翻卷,海浪重重地拍击着岸边,我还记得她泪水的咸味和发际的芳香。我还记得那个海岬,记得那艘又短又粗、亮着灯的小汽轮开始解缆起航。我还知道整个航程中我一直站在前甲板上,快到岸的时候史迈利过来站到了我身旁。当时他肯定已经听完了本的故事,特意到甲板上来安慰我,虽然他一句话都没说。

我再也没见过本——上岸的时候他们就没让我接近他——但后来我听说他被情报部开除了,便给斯黛芬妮写了封信,请她告诉我本在哪儿。我的信被退了回来,上面标着“查无此人”。

我倒是很想告诉你,本其实并没有造成情报网的覆灭,因为比尔·海顿早已将他们出卖。更理想的是,那个情报网原本就是东德或苏联人给我们设下的圈套,其目的是为了让我们忙得不可开交,并向我们提供虚假情报。但事实恐怕并不是这样。因为当时海顿的权限还受着职责划分的限制,他的工作也用不着往柏林跑。海顿被逮捕后,史迈利甚至还问过他,那个情报网出事他究竟有没有插手。海顿听了放声大笑。

“许多年前我就想控制那个情报网了,”他回答说,“听到出事的消息之后,我的心情简直他妈的太好了,都想送束花给卡文迪什小老弟,不过我觉得那么干不太安全。”

如果今天我见到本,我能告诉他的最好的消息是:即使当时他没有毁掉情报网,再过几年海顿也会为他代劳。我能告诉斯黛芬妮的最好消息则是,从她的角度而言,她说的是对的,不过我说的也没错;我始终没忘记她告诉我的话,尽管如今我已不再把她视为所有智慧的源泉。即使我从来都没弄明白她究竟是什么人——她到底应该算是本的秘密的一部分,还是我的?——她仍旧是最早在我耳畔响起的海妖歌声,她告诫我,我的使命并没有那么是非分明。有时候我会想,我对她来说到底算什么,但恐怕我自己心里已经非常清楚:一个稚嫩的少年,仿佛是另一个本,不谙世事,为了驱除内心的软弱而佯作坚强,到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里去寻求庇护。

不久之前,我又回到了柏林。那是在柏林墙被宣告废弃的几个星期之后。有一点旧事需要我去处理,人事组的头儿很乐意支付费用。事实上,我从来都没有正式被派驻柏林,但我却是那儿的常客。对我们这些“冷战”老兵来说,去一趟柏林就像是回归发源地。在一个湿漉漉的下午,我不知不觉来到一小截脏兮兮的围墙前。这地方后来渐渐被人们称为“无名者之墙”,是为了纪念六十年代因企图逃离而被杀害的人,他们当中有些人并没有先见之明地留下名字。我站在一小群东德人(大部分都是女的)中间,我注意到他们在仔细查看一个个十字架上的铭文:无名氏,男,1965年某月某日被枪杀。她们在寻找线索,想把这些日期和她们所知的一丁点儿情况对起来。

我突然觉得一阵难受,心想他们甚至有可能是在寻找本手下的某一个情报员,那人在半夜十一点钟的时候疾步奔向自由,却失败了。随之而来的另一个想法让我感到愈发困惑:竭力要消灭柏林墙这一存在的其实并不是西方盟国,而是东德自己。

纪念墙如今已不在了。或许它会在某座博物馆里找到一个容身的角落,但我对此颇感怀疑。柏林墙倒塌——被砸成碎块,然后卖掉——的时候,纪念墙也随之倒下。我觉得对人的反复无常而言,这是个最合适不过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