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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传奇人物开始讲话了,我这才意识到我以前从来没听过史迈利在社交聚会上演讲。我想当然地以为这是他生来就不擅长的事之一,比如把他自己的意见强加于人,或是用真名来称呼某位情报员。因此,他对我们演讲时的尊严气度就先让我吃了一惊,都还没来得及去领会他说的内容。听了他说的头几句话,我看到学生们——他们可不是一直都这么配合——冲着他抬起脸,神情放松下来,又露出喜色;他们给予他的首先是关注,接着是信任,最后则是支持。想到自己这么晚才反应过来,我不禁暗暗觉得好笑:是啊,没错,当然了,这是乔治的另一面。这是始终隐藏在他自己心中的表演者,那个神秘的穿着花衣的吹笛手5。就是这个人,安恩·史迈利爱过他,比尔·海顿背叛了他,而我们这些人则忠心耿耿地追随他,外人根本弄不明白是为什么。
沙拉特有一个非常明智的传统,晚宴上的演讲不能录音,不许记录,也不得在任何正式场合引用。照史迈利的德国式说法,特邀嘉宾们享受着“犯傻的自由”,不过我觉得这种特权无论什么人都能拥有。不过,我再不济也是个专业人士,练就了聆听和记忆的本领。你要知道,史迈利还没说几句话,我就意识到——我那些学生的反应也不慢——他的话直接说进了我离经叛道的心坎里。我指的是同样存在于内心深处的另一个不太言听计从的自己。说实话,自从踏上职业生涯的最后一段路程,我就不愿意再承认那个自己的存在。我指的也是在内心悄悄提出质疑、让我感到不安的自己,这个自己一直以来都陪伴着我,早在我手下名叫巴雷·布莱尔6的情报员跨过行将崩塌的“铁幕”之前。为了爱情,为了某种荣誉,布莱尔平静地走到了“铁幕”的另一边,而且还在平静地继续坚持往前走,五楼总部对此深感难以置信。“馆子越好,消息越糟,”我们提到人事组的头儿时都会这么说,“内德,到时候了,你该把自己的聪明才智传给新来的小伙子们啦。”他在康诺特酒店请我吃饭时说,那顿午餐的档次高得有点可疑。“还有新来的姑娘们,”他补充了一句,脸上带着令人厌憎的假笑,“我看下一步他们就该让女人进教堂了。”接着他继续谈起了爱聊的话题。“你知道窍门。你四处闯荡过。最后的这圈赛程里你掌管着秘书处,干得也很出色。该好好利用这一切啦。我们觉得你应该接管训练所,把火炬传给未来的间谍们。”
要是我记得没错,人事组头儿刚才用的这套关于体育运动的比喻,和当年巴雷·布莱尔叛变之后他用过的差不多。当年他撤掉了我苏联处处长的职务,把我打发到了讯问处,那地方简直跟老弱家畜屠宰场一样。
他又点了两杯阿马尼亚克酒7。“顺便问问,梅布尔怎么样啊?”他接着问道,好像刚刚想起来她似的,“有人跟我说,她已经把差点8减少到了十二——还是十?我的天啊!哎呀,我可指望你了,千万别让她靠近我!你觉得怎么样?工作日在沙拉特,周末回坦布里奇韦尔斯9,我觉得这可是职业生涯的辉煌顶峰。你说呢?”
你还能怎么说?你只能照搬别人在你之前说过的话。有能力的,就做事;没能力的,只好教书。而他们教的,恰恰是自己再也无力去做的事,因为他们或有心无力,或有力无心,或心力交瘁,早没了那股一往无前的劲头;因为他们见得太多,压抑得太多,妥协得太多,最终得到的回报却太少。于是,他们想要在年轻人的头脑里重新燃起自己往日的梦想,借着年轻人的火焰来温暖自己。
写到这儿,我就得接着说史迈利那天晚上演讲时的开场白了,因为我觉得他的话突然间紧紧抓住了我的心。我邀请他来,是因为他是往昔的一位传奇人物。但我们所有人却欣喜地发现,原来他竟然是个敢于打破传统、展望未来的预言家。
我不打算向你赘述史迈利介绍全球局势时说的细枝末节。他说到了中东的情况,这显然是他担心的一个地方。他探讨了殖民权力在所谓“后殖民时代”的种种局限性。他讲了第三世界、第四世界,还提出了“第五世界”的假想,质问有没有哪一个富国真正关心过人类的绝望和贫困,看来他毫不怀疑答案是“没有”。他对“冷战”结束后间谍职业也行将消亡的想法嗤之以鼻。他说,每当一个新的国家从“冷战”后的冰雪中诞生,每当一个新的联盟形成,每当一个民族重新找回自我和激情,每当一种原有的状况被悄然瓦解,间谍们都得加班加点地工作。后来我才发觉,尽管他的演讲比正常时间长了一倍,我始终都没听到哪怕一把椅子咯吱作响,或是杯子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即使后来学生们拖着他去了图书馆,让他坐到壁炉前的贵宾位置上,听他接着说,说那些离经叛道、颠覆权威的话,周围也没有丝毫别的动静。我的这帮孩子可都是些难对付的家伙,结果他们都迷上了乔治!除了乔治充满自信、娓娓道来的嗓音,还有他出人意料地自嘲一番或是坦承失败时听众中爆发出的笑声,我没听到一丁点儿其他的声音。我和学生们一起聆听着,分享着他们的激动,心想:我们老去的机会也就只有一次啊。
他给学生们讲的情报案例我从来没听说过,而且我敢肯定没经过总部任何人的事先批准,更别说我们的那位法律顾问帕尔弗里了。当我们从前的敌手纷纷走向开放的时候,帕尔弗里的反应却是封门闭户;即使是毫无用处的秘密,但凡他那双顺从的手能接触到,也都被他上了两道锁。
乔治详细谈了他们今后作为情报员管理者的角色。他认为在业已改变的世界之中,这个角色代表的形象不仅有情报部传统意义上的导师、领路人、家长与扶助者,还有支持者、婚姻顾问,更得知道如何去宽恕、安抚和保护。身为情报员管理者的男男女女,都得有本事把应对假想中最糟糕的状况当做家常便饭,从而成为下属情报员心目中最理想的搭档。他说,这一切都没有改变。他把彭斯10的诗句变动了一下:“间谍再怎么样也还是间谍。”然而,乔治刚向他们描绘过这美好的前景就转而告诫道,要警惕自己本性的丧失,因为他们得去操纵别人,而他们自然的情感也可能会受到损害。
“你们为了当不同的间谍要扮演不同的角色,这样确实很有可能迷失自己,”他伤感地承认说,“千万别以为你们利用的种种手段不会对自己造成任何损害。只要目的正当,也许是可以不择手段——我敢说要不是这样,你们也不会到这儿来。但你们会为此付出代价,而这代价往往就是你们自己。在你们这个年纪,要出卖自己的灵魂很容易。以后就难了。”
他把极其严肃的事与极其琐碎的事糅在了一起,而且让人觉得这两者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他间或提出的疑问,似乎也正是我在大部分工作生涯中不断自问却始终没能表述出来的问题,比如说:“它起到了什么好的作用?”“它对我到底有什么影响?”“我们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有时他提出的问题也就是答案。我们以前常说,乔治自己没想明白的问题从来都不会问。
他让我们放声大笑,也让我们心有所感;因为他流露出的无限敬意,他做的对比才让我们大为震惊。更重要的是,他让我们开始反思自己的偏见。他让我丢掉了言听计从的态度,唤醒了蛰伏在我心底的反抗精神——自从我被流放到沙拉特以来,它始终保持着沉默。乔治·史迈利出乎意料地让我重新开始追寻,让我又感到了困惑,这真是太好了。
我看到过一句话,害怕的人永远学不到东西。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肯定也没资格去教别人。我并不感到害怕——或者说,在面对死亡、知道自己难逃一劫的时候,我并不比别人更害怕。尽管如此,以往的经历和些许痛苦让我在真相面前变得过于谨慎,甚至有点不敢正视自己。乔治·史迈利改变了这一切。乔治对我而言不仅仅是位导师,也不仅仅是个朋友。虽然他并没有始终陪伴着我,却引领着我的人生。有时候我觉得乔治就像个父亲,他取代了我那素未谋面的生父。他造访沙拉特,让我的记忆恢复了原有的危险锋芒。既然现在我有闲暇去回忆,我就打算和你好好聊聊,这样你也能一同体验我的历程,再问问自己同样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