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宁静的雨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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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剑索抓得更紧了些,越发觉得这少年不凡,他应该也是哪家仙宗匿名游走人间的弟子吧……不过看这一身古怪的家底和与之极不匹配的资质,这少年莫非是哪位宗主的私生子?

只是无论如何,如今看来,他一身家底好像都打没了,以后若是真如他所说,跟着自己去谕剑天宗修行,估计也得老老实实了,也不知靠这资质,什么时候才能入玄啊……

……

……

今日的皇城又是纷乱的一天。

夜幕降临之时,白日里刀与血的温度疯狂逝去着,天边余晖落尽之后,明月渐渐升起。

宁长久的外伤最重,那头被妖种侵染的雪狐,在他的胸口处,刺下了三道贯穿至后背的血洞,他的骨头也断了许多根,右臂的肌肉更是因为力量透支而撕裂得厉害,哪怕醒来,估计也用不上任何力气,为了争取宁小龄的片刻清醒,与当时境界极高的她额头相撞相抵,额头一片血红,额骨也有碎裂。

而宁小龄则是虚弱,她的身体大起大落,就像是本该一条小河般的身体,忽然灌了一座大湖的水,然后又转瞬间蒸发得七七八八,再加上与妖种在精神意志上的交锋,使得小姑娘心力交瘁,身体自我保护的意识迫使她陷入了沉眠。

赵襄儿则是最为古怪的一个,陆嫁嫁不知道乘神雀历经三千世界,对于身体究竟有什么影响,只是如今赵襄儿平躺在床上,容颜平静,呼吸均匀,似晋入了一种玄妙的境界,只是小脸白惨惨的。

陆嫁嫁推测,或许这也是破而后立的一种途径。

她为她们探查了一番之后,便来到了宁长久的身边,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身体翻转过来,向他的体内渡入一些灵气,护住心肺及紫府气海等关键的地方,随后她将手按在了他的胸前,犹豫了片刻,解开他破碎不堪的白衣,替他检查身体上的伤口。

屋子内光线昏暗,但在她的剑目之中,与白日里并无差别。

她的手轻轻抚过少年身体的伤口,一点点压抑住心中异样的情绪。

“不过寻常事而已,陆嫁嫁,你如今是怎么了……”

她轻声自语,定了定神,开始为他疗伤。

她的剑心宁静了下来,指间灵力涌动,覆在他的伤口上,轻柔按抹,那精纯至极的灵气犹如温软的膏药,原本血水稍溢的地方,很快结上了痂,只是外伤好治,内伤难愈,自己过去一心修剑,对于这方面的知识知之甚少,只懂一些最简单的医理。

不过看起来,他好像命挺硬的,应该……能自己挺过去吧?

陆嫁嫁还是有些不放心,手掌移至他胸口上方,灵力涌动间,千丝万缕地渗入他的体内,感知着身体的有没有什么古怪的地方。

片刻之后,她才放下了手,擦了擦额头。

“这血衣……”

陆嫁嫁嘴唇稍抿,心中天人交战。

自己十六岁那年,从师父手中承下了这柄明澜仙剑,那时她便自认剑心通明,世间事难以激起尘埃。

而如今不过短短两日,她才发现,这苦心修炼了数十年的剑心,竟是这般不堪。

不过也算因祸得福,如今剑心受损,也总好过经历紫庭之劫时,道心不稳被魔种乘隙而入,彻底影响大道来得好。

她默默地宽慰着自己,神色忽然一滞,指间触及到腰间一个坚硬的东西。

那是……

陆嫁嫁眉头微皱,从他的腰间解下了一根……枯枝?

那是一根平滑至极的枯枝,干体微微曲折,通体呈灰色,如冬日里路边折下的梅枝,尚带着暗暗的纹路,陆嫁嫁反复检查了几遍,也不见有什么特殊之处。

也许就是因为太过寻常,所以一路上她也并未发觉。

她将那枯枝搁到了一边,看着宁长久半解的衣衫,昏迷中的少年时不时皱起眉头,隐有痛苦之色。

陆嫁嫁的手指轻轻勾起他腰间的束带,犹豫了片刻,又轻轻按了回去。

这一身血衣也已干得差不多了,既然与伤势并无大碍,那就等宁长久醒来自己换吧。

她这样想着。

……

……

宁长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已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白衣,那些要命的伤口也已止住了血,只是浑身肌肉酸痛无比,原本就狭窄的紫府气海,此刻望去,更像是一片残破的古战场。

他轻轻地呼吸了一下,听着外面传来的沙沙雨声,感受着胸腔处的撕裂感,便只想躺着,再没有什么动弹的欲望。

“你醒了?”一个虚弱而清澈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嗯?”宁长久脑子有些迟钝,判断了一会,才确定那是赵襄儿的声音,他艰难地别过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你怎么也在这?”

赵襄儿没好气道:“要不然你,我,还有你小师妹一人一个房间,让陆姑娘串三个房间同时照顾我们?”

宁长久看着自己身上干净的白裳,乖乖闭嘴。

赵襄儿同样躺在床上,闭着眼,只是薄翘的嘴唇微动着,轻声问道:“你为什么骗我?”

宁长久一愣:“什么?”

赵襄儿微恼道:“今日那男子说的话,我是听到的,他说他们观主还未找到关门弟子……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宁长久呼吸一窒,胸口隐隐作痛:“我……没骗你啊。”

赵襄儿细眉微竖,问道:“那么那人是你师兄?”

他当然是我师兄,只是他说师父还未找到关门弟子,自己又凭什么证明呢?

宁长久不知如何作答。

赵襄儿冷哼一声,道:“竟说没有骗我,那还是我先前误会你了不成?大殿之上,我言之凿凿你是那婚书上的人,如今看来,倒像是我自作聪明的笑话了?”

“……”宁长久沉思片刻,道:“反正那婚约今日解除,是与不是很重要吗?”

赵襄儿冷着脸,一言不发。

“赵襄儿。”宁长久忽然喊她名字。

赵襄儿眉头稍挑,睁了些眼,问:“什么事?”

宁长久问:“那日的约定,还算数吗?”

他问的自然是那场三年之约。

赵襄儿想了一会,道:“我如今紫府气海虽尽数毁灭,但后天灵已成,等过了这段日子,破而后立,窍穴重塑,会很厉害的,待我再收复赵之六百里失地,那我‘襄’字中的桎梏便会被彻底斩除,三年之内,紫庭境不过我的囊中之物,你……不可能是我对手的。”

她平静地诉说着,话语中并无嘲弄讽刺之意,但因为她说的句句都是实话,所以越是这般话语,反而更消磨人的心气。

宁长久安静地听着,有些嘈杂的雨声中,少女清而薄的声音更显幽静。

“还算数就行。”宁长久听完了一番话,得出了这个结论。

赵襄儿抿了抿嘴,道:“没想到你这样的人也会赌气。”

在她的印象中,这个小道士沉重冷静,谋算可怕,远不似同龄人。

宁长久道:“不是赌气,只是尊重与殿下的约定。”

赵襄儿道:“到时候可别指望我手下留情,你只要敢来,我就敢打得你满地找牙。”

“满地找牙?”宁长久笑了笑:“看来殿下还是打算留情了。”

赵襄儿也笑了,她淡淡道:“你呢?就不想说什么?以前我看那些传奇书籍之中,这种时候总该互放狠话才是。”

宁长久微笑道:“那些书中的故事里,通常输的可几乎都是那骄横的女子。”

赵襄儿问:“我骄横?”

宁长久没敢接话。

赵襄儿冷哼一声,道:“我不是书中之人,我也不相信你可以像那些书中男子一般,洪福齐天。”

宁长久道:“将来不要后悔。”

赵襄儿道:“无趣。”

宁长久头别向窗外,道:“好大一场雨。”

赵襄儿嗯了一声,道:“那头吞灵者死去,妖云化雨……五道之上的大妖呀,这场大雨之后,赵国的天才便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这是天运。”

宁长久轻轻答了一声。

赵襄儿微异道:“这是百年难得一见的雨,只是如今你这身子淋之不得,眼睁睁看着机缘在眼前消逝,你……没有半点遗憾和不甘?”

宁长久道:“殿下不也在这躺着?”

赵襄儿蹙眉道:“这于我连锦上添花都算不上,可有可无而已,但对你可不一样。”

宁长久微笑道:“能劫后余生已是不易,劫波之后还能与殿下一同聆听夜雨,并无再奢求之事了。”

赵襄儿沉默片刻,道:“虽然你说得很对,但是……”

“但是我讨厌你这幅云淡风轻的样子,我越来越期待三年后揍你时的场景了,看你到时候还能不能这般平静。”她说。

于是这天夜里,宁长久与赵襄儿便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外面雨声不断,两人的话语间隔却越来越长,声音也越来越轻,等陆嫁嫁回来之时,隔着一张床的两个人已尽数入眠。

陆嫁嫁坐在窗边,有些笨拙地开始煮药,而宁小龄始终酣睡着,蜷缩着的身体像是一只虚弱的小狐狸。

这是赵国皇城里,寻常而宁静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