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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梅科姆镇在南北战争时期被忽略了,但重建法和经济崩溃还是会迫使它发展,只不过是内部发展。到这里来定居的外来人少而又少,所以总是那几个家族之间联姻,以至于后来整个社区的人们长得多少都有几分相像。偶尔也会有人从蒙哥马利或者莫比尔回来,带来一个外乡人,但这在家族同化的平静溪流中只能激起一丝小小的涟漪。在我小时候,差不多还是这老样子。
梅科姆确实存在着一套种姓谱系,不过在我看来它是这样运作的:年深日久的老居民,还有眼下这一代人,相邻而居已经很有些年头了,彼此几乎都能分毫不差地预测出对方的言行举止——态度、性格的细微差别,甚至于姿态和动作,他们都能想当然地说个八九不离十,因为这一切已经在每一代人身上反复体现过,而且经过了岁月的磨砺。于是就产生了这样的论断: “克劳福德家的人都不管自家的事儿”“梅里威瑟家三个里头必出一个疯子”“德拉菲尔德家的人嘴里没有实话”“布福德家的人走路全都是那个姿势”。这些结论简直成了人们的日常生活指南,比如:从德拉菲尔德家的人手里拿支票之前,一定要先给银行打电话;莫迪小姐有些驼背,因为她娘家姓布福德;要是梅里威瑟太太经常喝“莉迪亚· E. 平卡姆”牌植物萃取液注,那也没什么奇怪的——她的母亲也一样。
亚历山德拉姑姑轻轻松松就适应了梅科姆的生活,简直就像把手伸进手套里一样自然,但是她却从来没有进入我和杰姆的世界。我常常感到纳闷,她怎么会是阿迪克斯和杰克叔叔的姐妹呢?杰姆很久以前编造的那个关于调包小孩和曼陀罗根注的故事,我已经忘了差不多一半,现在那些情节又在我脑子里复活了。这些是她住下来的头一个月给我留下的大致印象,因为她对我和杰姆基本上无话可说,我们也只有在吃饭的时候和晚上上床睡觉前才会看见她——现在正是暑假,我们俩总是待在外面。当然,下午我有时候会跑进屋里喝水,总能发现客厅里坐满了梅科姆的女士们,她们啜着饮料,扇着扇子,小声谈论着什么,而我一进屋总会被叫住: “琼· 露易丝,过来打个招呼。”
可我一在门口现身,姑姑脸上的表情似乎是很后悔喊我进来——通常情况下,我不是溅了一身泥点子,就是扬了一身沙土。
“来跟莉莉表姑问个好。”一天下午,她把我堵在门厅里,这样说道。
“谁?”我问。
“你的表姑莉莉· 布鲁克。”亚历山德拉姑姑说。
“她是我表姑?我从来都不知道呀。”
亚历山德拉姑姑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这笑容兼具两种功能,一是温和地向莉莉表姑表示歉意,二是对我进行严厉的斥责。等莉莉表姑走了之后,我知道自己要倒霉了。
我们的父亲如此粗疏,居然没有向我讲述过芬奇家族的历史,也没有给孩子们灌输家族荣誉感,真是太可悲了。她又唤来杰姆,杰姆警觉地挨着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亚历山德拉姑姑转身离开客厅,拿来一本紫色封皮的书给我们看,只见上面印着几个烫金字,“约书亚· S.圣克莱尔沉思录”。
“这本书是你们的表叔写的。”亚历山德拉姑姑说,“他是个很出色的人。”
杰姆仔细瞧了瞧那本小册子。“就是那个被关了很长时间的约书亚表叔吗?”
亚历山德拉姑姑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
“哦,阿迪克斯告诉过我,他在大学里脑子出了毛病,竟要射死校长。据说约书亚表叔声称校长只不过是个管道检修工,拿着一把老旧的燧发枪去射校长,结果枪在他自己手里爆炸了。阿迪克斯说,约书亚表叔家花了五百美元才把他弄出来……”
亚历山德拉姑姑像只鹳鸟一样僵直地站在那儿。“就这样吧,”她吐出一句,“以后再说。”
那天晚上临睡前,我正在杰姆的房间里,想借一本书看,这时候阿迪克斯敲门进来了。他坐在杰姆的床沿上,郑重其事地看着我们,然后咧嘴一笑。
“哦——啊嗯。”他声音嘶哑地发出一连串含糊的声音,算是做了开场白,这让我觉得他肯定是终于开始变老了,不过他看上去还是原来的样子。“我真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说这件事儿。”他开口道。
“噢,照直说就是了,”杰姆说,“我们惹祸了吗?”
我们的父亲这回真的有点儿如坐针毡。“不是,我只是想向你们解释一下——你们的姑姑要我……儿子,你知道你是芬奇家的人,对不对?”
“人家是这么告诉我的。”杰姆从眼角斜睨着父亲,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嗓门,“阿迪克斯,到底怎么啦?”
阿迪克斯架起二郎腿,双臂抱在胸前。“我在试图告诉你生活的真相。”
杰姆的厌恶和鄙夷更深了一层。“那些玩意儿我全都知道。”他说。
阿迪克斯突然严肃起来。他用律师的口吻不动声色地说: “你们的姑姑要我来和你们谈谈,是想让你和琼· 露易丝记住,你们不是出自普通人家,而是来自有着几代高贵血统的家族……”阿迪克斯停顿了一下,看着我在腿上搜寻一只东躲西藏的瓢虫。
“高贵的血统,”他见我终于锁定目标并捕获了瓢虫,又接着说道,“你们时时处处都应该对得起自己的姓氏……”阿迪克斯根本不看我们俩有什么反应,只管一个劲儿往下说: “她要我告诉你们,你们一举一动都得像个小淑女和小绅士,这是你们本来的身份。她想让我给你们讲讲我们家族的历史,还有这些年来我们家族在梅科姆县的地位,这样你们就会清楚地了解自己的身份,就有可能为之感动,从而照着这个身份去为人处事。”他一口气把话说完了。
我和杰姆听得晕头转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又一齐把目光投向阿迪克斯。他的衣领好像弄得他很不自在。我们俩谁都没接他的话。
我从杰姆的床头柜上拿起一把梳子,用梳齿在柜沿上乱划一气。
“别发出噪音。”阿迪克斯说。
他这句生硬的话刺伤了我。手里的梳子正划到一半,我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说不清是为什么,我禁不住哭了起来,怎么也止不住。这不是我的父亲。我的父亲从来不会冒出这些想法,我的父亲也从来不会说出这样的话。谁知道亚历山德拉姑姑用什么手段让他变成了这样。透过蒙眬的泪眼,我看见杰姆也跟我一样孤立无援地站在那儿,脑袋扭向一边。
虽然没有什么地方可去,我还是转身要走,结果却迎面撞上了阿迪克斯西服马甲的前襟。我把头埋在里面,听着那淡蓝色的布料后面发出的各种细微声响:怀表滴滴答答、浆洗过的衬衫窸窸窣窣,还有他轻柔的呼吸。“你的肚子在咕噜咕噜叫。”我说。
“我知道。”他答道。
“你最好吃点儿小苏打。”
“我会吃的。”他说。
“阿迪克斯,你刚才说的那些规矩之类的有用吗?我是说你是不是……”
我感觉他的手在抚摸我的后脑勺。“你什么也不要担心,”他说,“还没到担心的时候。”
听了这话,我知道他又回到了我们身边。我感到自己腿上的血液又开始流动起来,我抬起了头。“你真想让我们那么做吗?芬奇家的人应该遵守的所有那些规矩,我可记不住……”
“我也不想让你们记住。那就忘了吧。”
他走到门口,出了房间,随手带上了门。他差点儿狠狠地一摔,但还是在最后一刻控制住自己,轻轻地掩上了门。我和杰姆还没回过神来,门又打开了,阿迪克斯朝屋里扫视一圈,眉毛向上扬起,眼镜从鼻梁上滑了下来。“我是不是一天天越来越像约书亚表叔了?你们看我最后会不会也得让家里花五百美元赎出来?”
我现在明白他当时的意图了,不过阿迪克斯只是个男人。那种事情是需要女人去做的。
注 一种调节紊乱的生理周期、缓解经期疼痛、振奋情绪的植物萃取液。
注 曼陀罗植物的根茎形状奇异,酷似人形,迷信的人把它当作护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