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七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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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姆急忙捡了起来。“你怎么啦?”他冲我嚷道,赶忙用手擦掉沾在两个小人儿上的尘土。“雕得真不错,”他说,“我从来没见过雕得这么棒的。”

他捧着小人儿送到我面前。那是两个小孩的微缩雕像,简直称得上完美无瑕。男孩穿着短裤,一绺顺滑的额发垂到了眉毛上。我抬头瞧了瞧杰姆,有一撮棕色的直发从他的头路那儿耷拉下来。这是我以前从没留意过的。

杰姆看了看手里的小女孩,又看了看我。那个女娃娃留着刘海,跟我一个样。

“这是咱们俩。”杰姆说。

“你觉得是谁刻的?”

“这附近咱们认识的人里面有谁会雕刻呢?”他问。

“艾弗里先生。”

“艾弗里先生只会削木头。我说的是雕刻。”

艾弗里先生差不多每星期削一根柴棍,一直削磨成牙签,然后放在嘴里嚼来嚼去。

“还有老斯蒂芬妮小姐的情人呢。”

“他雕刻的手艺还行,可是他住在乡下。他什么时候注意过咱们俩吗?”

“也许他坐在廊上的时候,眼睛在看着我们,而不是那位斯蒂芬妮小姐。如果我是他,我就会这样。”

杰姆直勾勾地看了我好半天,我问他怎么了,他只是说,没什么,斯库特。一回到家,杰姆就把两个娃娃收进了自己的箱子。

过了不到两个星期,我们又发现了一整包口香糖,两个人开心地大嚼特嚼,杰姆压根儿忘了来自拉德利家的所有东西都有毒这回事儿。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树洞里冒出了一块已经变得黯淡无光的奖牌。杰姆拿给阿迪克斯看,阿迪克斯说这是拼写大赛的奖牌。在我们出生之前,梅科姆县的学校每年都举行拼写大赛,给优胜者颁发奖牌。阿迪克斯说,这块奖牌肯定是谁弄丢的,你们四处打听了吗?我正要把来路告诉他,杰姆给了我一个后踢腿。杰姆问阿迪克斯,他记不记得有谁赢得过奖牌,阿迪克斯说不记得了。

我们最大的收获出现在四天之后。那是一块不会走的怀表,和一把铝质小刀一起挂在表链上。

“杰姆,你觉得这是白金表壳吗?”

“不知道。我给阿迪克斯看看。”

阿迪克斯说如果是新的,加上表链和小刀,大概能值十美元。“你是跟别人换来的吗?”他问。

“哦,不是!”杰姆从口袋里拽出了爷爷的怀表。这块表阿迪克斯允许杰姆每周佩戴一次,前提是他要悉心呵护。在杰姆佩戴怀表的那些日子里,他连走路都倍加小心,简直像是踩在鸡蛋上一样。“阿迪克斯,如果你没意见的话,我倒想改用这块表。也许我能把它修好。”

有了这块新表,他对爷爷的怀表渐渐失去了兴趣,况且带着爷爷的表成了他一天的累赘,他也不再觉得自己有必要每隔五分钟就看一眼时间。

他修得相当不错,只有一个弹簧和两个小零件没装回去,可是那表还是不走。“唉——”他叹了口气,“这表永远也走不起来了。斯库特……”

“嗯?”

“你觉得,咱们是不是应该给送我们这些东西的人写封信?”

“好主意,杰姆,咱们可以谢谢他们——怎么啦?”

杰姆抓住自己的两只耳朵,脑袋来回摇晃。“我想不明白,我就是想不明白——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斯库特……”他朝客厅方向望了一眼,“我真想去告诉阿迪克斯——不行,我觉得还是不说为好。”

“我替你去告诉他。”

“不行,斯库特,你别去说。斯库特?”

“怎么?”

整整一个晚上,他反反复复欲言又止,憋不住想要告诉我什么秘密,一会儿脸上放光,凑近我准备一吐为快,随后却又改变主意咽了回去。这回他又改了主意: “哦,没什么。”

“给你,咱们来写封信。”我把笔记簿和铅笔伸到他鼻子底下。

“好吧。亲爱的先生……”

“你怎么知道是男的?我敢打赌是莫迪小姐——我有好长时间都猜测是她。”

“哈,莫迪小姐可嚼不了口香糖……”杰姆咧嘴笑了起来。“你知道吗,她有时候说话特别有意思。有一回,我请她吃口香糖,她说,不,谢谢,那玩意儿——就是口香糖,会粘在她的上腭上,让她说不出话来。”杰姆兴致勃勃地说,“听起来是不是很好玩儿?”

“是啊,她有时候会说出一些很有意思的话。不过,她怎么也不可能有怀表和表链。”

“亲爱的先生,”杰姆接着说道,“我们非常喜欢那个——不,我们非常喜欢您放在树洞里送给我们的所有东西。杰瑞米· 阿迪克斯· 芬奇敬上。”

“杰姆,你要是签上这个名字,他根本不会知道你是谁。”

杰姆擦掉署名,重新写上“杰姆· 芬奇”。我在他的名字下面签上了“琼· 露易丝· 芬奇(斯库特)”,然后把信装进了信封。

第二天早晨,我们去上学,杰姆跑在我前面,一直跑到那棵橡树旁边才停下。杰姆抬头往上看的时候脸正对着我,我看见他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斯库特!”

我朝他飞跑过去。

有人用水泥把树洞封上了。

“别哭,好啦,斯库特……别哭,用不着担心……”他一路上嘀嘀咕咕地安慰我,一直到学校。

那天中午我们回家吃午饭,杰姆狼吞虎咽吃完之后,就跑到前廊的台阶上站着。“他还没打这儿经过呢。”他说。

第二天,杰姆又一次守候在那儿,这回他没有落空。

“你好,内森先生。”他招呼道。

“你们好,杰姆,斯库特。”拉德利先生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停下脚步。

“拉德利先生。”杰姆又喊了一声。

拉德利先生转过身来。

“拉德利先生,嗯——是您把那个树洞用水泥填上的吗?”

“是的,”他回答道,“是我填上的。”

“为什么要填上呢,先生?”

“那棵树快要死了。树害病的时候,我们就往树洞里填上水泥。你应该知道这个,杰姆。”

直到傍晚,杰姆一个字也没再提起。我们再次经过那棵树的时候,他若有所思地拍了拍树上的水泥,仍然是一副思虑重重的样子。他似乎情绪很低落,于是我尽量不去招惹他。

像往常一样,那天傍晚我们也去迎候阿迪克斯下班回家。等走上台阶的时候,杰姆开口问道: “阿迪克斯,你往那边瞧,看看那棵树好吗?”

“哪棵树,儿子?”

“在拉德利家和学校挨着的那个角上,就是那棵。”

“怎么啦?”

“那棵树快要死了吗?”

“没有啊,儿子,我不这么觉得。瞧那些树叶,那么绿,那么茂盛,连一簇发黄的叶子都没有……”

“压根儿就没害病吗?”

“那棵树跟你一样健康,杰姆。为什么问这个?”

“内森· 拉德利先生说它快死了。”

“噢,也许是吧。拉德利先生肯定比我们更了解他自己的树。”

阿迪克斯进屋去了,把我们俩留在前廊上。杰姆靠着一根柱子,肩膀在上面蹭来蹭去。

“你身上痒痒吗,杰姆?”我尽可能礼貌地问道。他一声不吭。“进屋吧,杰姆。”我说。

“等会儿。”

他在那儿一直站到天黑下来,我在一旁陪着他。进屋的时候,我发现他原来一直在哭,脸上脏兮兮的,这里一块,那里一块,恰到好处,可奇怪的是,我居然没有听到他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