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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他往德雷克的方向看。德雷克已向前一步,却仍只是海面衬托出的一个黑影,一个弯曲的剪影,耳朵如馅饼皮般突出在怪里怪气的贝雷帽之下。一阵强风再起,也可能是杰里现在才察觉到。强风刮在两人身后的岩石上,刮得德雷克宽松的长裤呼呼作响。
“是英国记者威斯特贝先生吗?”他询问,一如在跑马地时的语调,低沉而严厉。
“正是在下。”杰里说。
“你是个非常喜欢搞政治的人,威斯特贝先生。来这里究竟想搞什么鬼?”
杰里仍在喘气,一时之间尚无回答的准备。
“瑞卡度先生告诉我手下,你的目的是想敲诈我。你要的是钱吗,威斯特贝先生?”
“你女朋友要我传达,”杰里说,心想应该先实现诺言,“她说她坚守信念。她跟你是同一国。”
“我不属于哪一国,威斯特贝先生。我是单人军团。你想干什么?马歇尔先生告诉我手下,说你想当什么英雄。英雄是非常爱搞政治的人,威斯特贝先生。我不喜欢英雄。”
“我是来警告你的。他们想抓纳尔森。你一定不能带他回香港。他们布下天罗地网想抓纳尔森。他们拟好了计划,准备一辈子扣住他。也扣住你。他们正在排队等着兄弟俩上钩。”
“你想干什么,威斯特贝先生?”
“想谈条件。”
“没人想谈条件。他们要的是商品。条件换得商品。你想干什么?”德雷克以命令的口吻再说一遍,提高音量,“请告诉我。”
“你用瑞卡度的生命买来那女孩,”杰里说,“我想是不是能以纳尔森的生命来换她回来。我会在他们面前讲你好话。我知道他们要的是什么。他们愿意和解。”
对我来说,这是踏进最后一道门的最后一脚,他心想。
“政治大和解吗,威斯特贝先生?跟你们那些人?我跟他们政治和解过很多次。他们告诉我,上帝爱儿童。你注意过吗,威斯特贝先生,上帝爱不爱亚洲儿童?他们告诉我,上帝是个鬼佬,上帝母亲的头发是黄色。他们告诉我,上帝爱好和平,可是我也读过,耶稣王国发生的内战次数空前绝后。他们也告诉我——”
“你弟弟就在背后,柯先生。”
德雷克转身。在两人左方,十几艘帆船成大致纵队,张满帆全速往南颠簸,横渡月光斜影,点点渔火反射海面。德雷克跪下来,开始手忙脚乱摸索着电灯。杰里找到三脚架,用力撑开,德雷克将电灯固定在上,双手却抖得太厉害,杰里不得不帮他。杰里攫住电线,划了火柴,将电线插进发电机插座。两人向海眺望,肩并肩。德雷克闪一下灯光,再闪一下,先闪红灯,再闪绿灯。
“等一等,”杰里柔声说,“打太快了。别太紧张,紧张反而坏了大事。”杰里轻轻将他推开,弯腰凑向望远镜,扫描忙碌的船队。
“哪一艘?”杰里问。
“最后一艘。”柯说。
他将望远镜锁定在最后一艘上,不过这时仍只是一个小黑点,杰里再度放出讯号,一红灯,一绿灯,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德雷克欢呼一声,只见海面传来回应的闪光。
“他能锁定方位吗?”杰里问。
“当然,”柯说,仍眺望着海面,“当然。他能锁定。”
“那就别再打灯了。”
柯转向他,杰里看得出他脸上的亢奋之情,感觉到他有所依赖。
“威斯特贝先生。我诚挚建议你。如果你敢为了我弟弟纳尔森而在我身上玩把戏,你可有罪受了。你的浸信会地狱,跟我手下对待你的方式比较起来,会是个非常舒适的地方。不过,如果你帮我,我愿意给你一切。我说的话就是合约。我一辈子从不毁约。我弟弟也定过一些合约。”他眺望海面。
走在前面的帆船已脱离视界,仅剩尾随的几艘。杰里出现幻觉,以为听见远方传来引擎不规则的噗噗声,但他明了自己心神不定,很有可能只是浪涛声。月亮已移至山顶后面,山影如黑色刀锋落在海面上,远方则呈现银色。德雷克弯腰凑向望远镜,再度欢呼。
“这里!这里!看啊,威斯特贝先生。”
杰里凑向望远镜,看出一艘幽灵船,只打着三盏昏暗的灯,两盏绿灯在桅杆上,一盏红灯在右舷,往他们的方向前进,航过银色地带,进入黑影,失去踪迹。他听见身后老刁呻吟的声音。德雷克置若罔闻,继续弯腰看望远镜,一手向外伸展,如同维多利亚时代的摄影师,一面开始柔声以中文呼唤。杰里向上跑在卵石滩上,没收老刁皮带上的手枪,拾起M16,带到海边,双双投入海里。德雷克正想再打讯号灯,幸好他找不到按钮,杰里及时制止。杰里再次认为自己听见引擎声,不止一个引擎,而是两个。他奔向岬角,焦急地向南向北瞭望,寻找巡逻艇,却什么也没看见,因此再度怪罪浪涛声,怪罪自己想像力过于丰富。帆船越来越靠近,踏浪朝小岛前进,蝙蝠翼形的褐色船帆倏然高耸,在天空的衬托下显得极为醒目。德雷克已跑至水滨,对着大海挥手呼喊。
“别大声嚷嚷!”杰里在他身边咬牙说。
然而杰里已成了无关紧要的人物。德雷克一生为纳尔森而活。在附近岬角的避风处,德雷克的舢板在起伏不定的帆船旁跌跌撞撞。月亮露脸,一时之间杰里淡忘了焦虑感,看见一身灰衣的矮壮身形出现,与德雷克正好相反,身披爪哇棉大衣,头戴鼓胀的无产阶级小帽,低身来到船边,跳下来由舢板船员接住。德雷克再欢呼一声,帆船扬帆,滑向岬角后面,最后仅见两盏桅杆绿灯在岩石上亮着,然后消失。舢板正往海滩前进,杰里看得见纳尔森矮壮的轮廓,站在船首,双手挥舞,头戴贝雷帽的德雷克在海滩上欣喜若狂,如疯汉般手舞足蹈,向他挥手。
引擎声阵阵加强,但杰里仍抓不住方向。海面空无一物,向上看只见锤头状的悬崖,以及背景为星空的黑色山顶。兄弟重逢相拥,紧抱不放,一动也不动。杰里抓住两人,以拳头捶打,拼命对他们大叫。
“快回船上!赶快!”
兄弟眼中只看得见彼此。杰里奔回水滨,抓来舢板的船头,握在手上,仍朝他们大喊,这时见到山顶后方的天空转黄,迅速变亮,引擎声则提升为狂啸,三盏炫目的探照灯从黑暗的直升机打在他们身上。在闪晃的着陆灯下,岩石舞动着,海浪翻搅,鹅卵石蹦跳飞舞,宛若风暴。刹那间杰里看见德雷克的脸转向他,露出求助的眼神,仿佛认清了救星何在却为时已晚。他张嘴说话,却被轰隆声淹没。杰里猛扑向前,却不是为了纳尔森,也非为了德雷克,而是为了三人之间的关联,为了他与丽姬的关联。冲到他们身边未久,一团黑影降落在兄弟身上,硬将两人剥开,绑起粗壮的纳尔森,送上直升机。混乱中,杰里拔枪,握在手里。他尖声叫嚷,在兵荒马乱中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直升机向上升起,机门没关,站了一个身影,向下观望,也许是法恩,因为看起来阴鸷疯狂。随后机门发出橙色闪光,第二道与第三道紧接而来,之后杰里就数不下去了。一气之下,他双手高举,张口继续呼喊,脸孔仍静静央求。接着他倒下,躺在海滩上,最后一切回归平静,只剩浪涛拍打海滩的声响,以及德雷克·柯绝望的呜咽,眼看西方大舰队凯旋而归而心有不甘。西方大舰队窃走了他弟弟,扔下奋战不懈的士兵,死在他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