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黄金线(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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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姬·伍辛顿,哇,容我说一句话,全香港拜倒在你脚下呢。本报想对今晚作个独家报道,伍芝或伍辛顿小姐,我们希望能采访到你,报道你的穿着,令人神往的生活方式,更加令人神往的朋友。摄影记者随后就来。”他向阿沛戈夫妇鞠躬。“晚安,夫人。先生。很荣幸能与两位共聚一堂。这是您首度来港吗?”

他表演的是拿手的小可爱戏码,是宴会中专门逗人笑的大男孩。服务生端来香槟,他坚持要为大家端到手上,不愿大家自己来。阿沛戈夫妇对他的表演觉得很有意思。库洛说他们是骗徒。丽姬盯着他看,眼神有一种说不出的含义,感觉真实而胆战,仿佛打开门看见陆克的人是她而非杰里。

“威斯特贝先生已经专访过我一次,据我了解,”她说,“好像没有见报嘛,是不是啊,威斯特贝先生?”

“你帮哪家写报道?”阿沛戈先生忽然质问。他已经收起笑容。他面貌狰狞丑陋,显然丽姬一席话让他想起某件他听过而不喜欢的事。例如是老刁曾警告过他的事。

杰里告诉他。

“那就乖乖去写啊。少来烦这位女士了。她不愿接受访问。你有任务在身,去别的地方执行任务,不是来这里耍宝。去赚你自己的钱。”

“要我走就走,不过,阿沛戈先生,我走之前,有两个问题想请教您。您希望我怎么描写您呢?是没礼貌的菲律宾百万富翁?还是半百万富翁?”

“拜托。”丽姬喘气,幸好这时灯光又暗下,鼓声再响,大家心平气和下来,一位带法文口音的女士开始以麦克风柔声解说。伸展台后方,两名黑人女孩正表演修长而妩媚的影子舞。第一位模特儿出现时,杰里看见丽姬在黑暗中起身,站在他前方,披上斗篷,轻轻快步走向走道,走过他身边,低头朝门口走去。杰里跟在她身后。来到大厅,她半转身,仿佛在看他,他不禁想到,她是有意引他过来。她的表情一样,反映出他自己的心情。她看来备受惊吓,面露疲态,全然不知所措。

“丽姬!”他呼喊,仿佛刚撞见老友,然后尽快跑到她身边,赶在她走进补妆室之前。“丽姬!天啊!好几年没见了!太棒了!”

两名保安警卫静静旁观,他则振臂拥吻,表现历久弥新的友谊。他已将左手伸进斗篷下,笑脸向下凑近她的脸时,将小左轮手枪顶住她背部肌肤,枪管抵住颈背正下方,如此表现老友情意之下,他带着她走上街头,一路上有说有笑,招来出租车。他原本不想动枪,但是不动枪的话,恐怕必须动手制伏她。真讽刺啊,他心想。回来是想对她说我爱你,结果却以枪押走她。她全身颤抖,怒发冲冠,然而他不认为她在害怕,他甚至不认为她被迫离开那场低俗的宴会时感觉很失望。

“正是我想要的。”她说,这时出租车开往山上,穿透雾气,“太好了,好得不得了。”

她的香水很陌生,不过他认为总比葡藤液好上百倍。

吉勒姆的感觉其实称不上无聊,但他的注意力实在也称不上无限,而乔治似乎总有办法集中精神。吉勒姆脑子不在思考杰里·威斯特贝打什么鬼主意时,便会不知不觉沉浸在默莉·米金的肉体中,或者回想起那个双臂向外翻的华人男孩,像被射得半死的野兔在飞遁而去的车子后哀嚎。默非的主题转到蒲苔岛,巨细靡遗地详尽叙述。

火山岛,长官,他说。

是全香港群岛最坚硬的岩层,长官,他说。

也是最南端的一个,就在中国海域的边缘,他说。

海拔七百九十英尺,长官,渔人出海作业时,以这个小岛作为导航点,长官,他说。

严格说来不是一个岛,而是六个小岛,其他五个一毛不生,无人定居。

庙盖得很棒,长官。古董很精彩。木雕功夫很好,可惜天然水很少。

“耶稣基督啊,默非,我们又不是要买小岛。”马铁娄劝他。行动结束了,伦敦也远在天边,马铁娄失去了不少光彩,吉勒姆注意到,也失去了全身的英国气息。他的热带西装是地道美国土包子的穿着,而且有必要拉拉交情,最好是跟自己人拉。吉勒姆怀疑,甚至连外派伦敦,对他都算是一段奇妙的历练,进而把香港当成敌境。压力大的时候,史迈利与他正好相反。史迈利变得内向,礼貌得过于拘谨。

蒲苔岛的人口一百零八人,逐渐减少中,从事农渔业,多半是共产党员,三个村落,三个废村,长官,默非说。他继续念经。史迈利继续专心听讲,但马铁娄则不耐烦地在笔记本上涂鸦。

“而明天呢,长官,”默非说,“明天啊,就是蒲苔岛一年一度的庙会,祭拜天后,长官。”

马铁娄停止涂鸦。“那些人还信那种鬼东西啊?”

“人人都有信教的权利,长官。”

“你在训练学院时学的,是不是啊,默非?”马铁娄继续涂鸦。

这时泛起一阵令人不自在的宁静,然后默非才英勇地拾起教鞭,顶端落在蒲苔岛南方海岸线的边缘。

“这个庙会,长官,集中在主要港口举行,长官,就在东南角这边,是古庙坐落之处。根据史迈利先生统合信息后所作的预测,长官,柯将在这里上岸,远离大湾,在本岛东岸的一个小海湾。东岸没有部落,没有天然海港,这段期间庙会将注意力集中在大湾,如果在这里登陆——”

吉勒姆没听见铃响。他只听见马铁娄另一个哑巴接听电话的声音:“喂,麦可啊,”接着是他挺直上半身时飞机座椅发出的吱吱声,直盯着史迈利,“对,麦可。当然,麦可。现在。好。等一下。就在我身边。一切暂停。”

史迈利已经站在他身边,一手伸出去准备接电话。马铁娄看着史迈利。讲台上的默非背对着大家,继续指出蒲苔岛奇妙的特点,不太注意到这阵骚动。

“航海人对本岛的绰号是幽灵岩,长官,”他以同样疲惫的嗓音解释,“原因何在,似乎没人清楚。”

史迈利听了一下电话,然后挂掉。

“谢谢你,默非,”他客气地说,“讲解得非常有意思。”

他忽然静静站了半晌,手指摸着上唇沉思,姿态显得善良老实。“好,”他重复,“好,非常好。”

他最远走到了门口,然后停下脚步。

“小马,原谅我,我有事要离开一阵子。不会超过一两个小时,应该。有什么事,我会打电话通知你。”

他伸手握门把,然后转向吉勒姆。

“彼得,你最好一起来,可以吧?可能用得上车,而你对香港的交通毫不畏惧,令人佩服。法恩不是在这里吗?啊,没错。”

赫兰道上的花朵盛开,呈毛茸茸状,有如为圣诞节喷上彩漆的羊齿植物。人行道狭窄,鲜有人使用,只有女佣带主人的儿女运动时才用得到。带他们出来散步时,女佣不发一语,活像在遛狗。表亲的跟踪车是棕色奔驰面包车,外表斑驳,刻意让人过目即忘,两侧染上尘土,一边漆有香港开发建筑勘测公司的字样。车上有根老旧天线,挂着中国结,垂在驾驶座上方,以悲伤的姿态钻至柯宅,过门不入。是第二次,还是当天上午第四次?没人想过。在赫兰道,正如在香港各处,总会有人在盖什么东西。

面包车上两人趴在人造革覆盖的双层床上,透过丛林般的镜头、摄影机、无线电电话器材,专心监视。对他们而言,通过七门的动作也成了例行公事。

“没有变化?”其中一人说。

“没有变化。”另一人证实。

“没有变化。”第一人对着无线电电话重复,听见另一端传来默非令人安心的声音,表示听到。

“说不定是蜡像,”第一人边看边说,“我们也许过去戳他们一下,看看他们会不会喊痛。”

“说不定有效。”第二人说。

两人同意,在专业生涯中,他们从未跟踪过如此静止的对象。柯站在他一直站立的地方,在玫瑰凉亭的尽头,背对着他们,向大海瞭望。他的矮小妻子坐得远远的,与平常一样穿黑衣,坐在白色庭园椅上,似乎凝视着丈夫。只有老刁有所动作。他也坐着,坐在柯另一边,嚼着类似甜甜圈之类的东西。

监听车开到大马路,拖着笨重的身躯往赤柱前进,为了维持掩饰身份,继续假装勘察本区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