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河湾(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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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晨,他起得非常早。晨曦刚从河面升起,先转红,再转橙,现在则成了褐色。一家子水牛在泥浆里涉水而过,铃铛叮叮当当响。河流中间有三艘舢板,互相联结成长而复杂的拖网。他听见刷的一声,看见渔网飞出,然后如同冰雹般落在水面。

然而他心想,我来这里的目的,并非追求一个未来,而是追求一个现在。

家,是无家可回时的投奔之处,他心想,让我不禁想到丽姬。头痛。暂时别想了。找地方吃早餐吧。

杰里坐在柚木阳台上嚼着鸡蛋配饭,回想起乔治向他报告海顿的消息。在舰队街,在美酒酒吧,雨天的中午。杰里从来不擅长记恨太久,最初震惊一阵后,其实没什么好多说的。

“借酒浇愁,愁更愁,是不是啊,好友?总不能扔下船不管,让老鼠去霸占吧。秉持军人精神撑下去,这样才对。”史迈利同意他的看法:对,这样才对,秉持军人精神撑下去,感激能有这个付出的机会。杰里发现海顿是自己人以后,甚至有一种酣醉的舒畅感。他从未认真怀疑过,英国正步上无可挽回的下坡,也未怀疑过自己这群人应该承担罪过。“海顿是我们造就出来的,”这是他的论点,“他叛变的冲击,应该由我们来承担才对。”其实动词应该用“付出”才对。付出。就是老乔治强调的。

杰里再度徘徊河畔,呼吸自由温煦的空气,捡来扁石打水漂。

丽姬,他心想。丽姬·伍辛顿,郊区逃兵。瑞卡度的学生兼出气筒。查理·马歇尔的姐姐与大地之母,以及可望不可求的娼妓。德雷克·柯的笼中鸟。我的晚餐客人,为时仅四小时。对山姆·科林斯呢?她对他有何意义?梅伦先生是查理口中一年半前的“猥琐的英国贸易商”,对梅伦而言,她负责走私香港线的海洛因。然而她代表的意义不仅于此。过程中,山姆曾向她透露,她其实是在为国效劳。丽姬兴奋之余立刻将消息通报给朋友知道,引来钦羡的眼光。山姆盛怒之下将她甩得不见人影。所以山姆将她当做代罪羔羊来陷害。仰人鼻息的见习生。就某一方面而言,这个念头让杰里想得津津有味,因为山姆指挥情报员时领导有方,颇受好评,而丽姬·伍辛顿在沙拉特扮演的角色只不过是典型的“只要一息尚存、本局永不招募的女人”。

比较不好笑的问题是,她目前对山姆有何重要性?为何他仍如耐心十足的杀人凶手,继续潜行在她的背影后,露出阴险铁青的微笑?这问题令杰里十分担心。讲明白了,这问题其实让杰里走火入魔。他绝不希望见到丽姬再次沉沦。如果她离开柯的床铺,下一站非到杰里的卧房不可。有好一阵子了,其实是自从结识她之后,杰里不时想像着,托斯卡尼清爽的空气对丽姬该有多好。虽然他不清楚山姆·科林斯来香港的目的何在,甚至也不知道圆场对德雷克·柯的意图为何,他仍强烈感觉到——这才是全局的重点所在——此刻若动身前往伦敦,而非骑乘白马带走丽姬,等于是留下丽姬,让她坐在巨型炸弹上。

他无法接受。若时空转移,他可能会准备将问题留给猫头鹰部队处理,正如他抛开众多问题的手法一样,无奈时空无法转移。这一次,他如今领会到,这一次是由表亲来承担后果。尽管杰里与表亲并无多大过节,但表亲一插手,让局面更难掌握。因此,尽管他对乔治具有的人性有点模糊的概念,在此却无法适用。

除此之外,他也关心丽姬,非常关切。他的七情六欲明确之至。他对丽姬的渴求之心明白露骨。她是他喜欢的那类沦落人,也爱上了她。他已经理出头绪,画清蓝图,经过数日沉淀后,拟出自己坚定如山的解决方案。他微感畏惧,却大为欣慰。

杰里·威斯特贝,他告诉自己,你诞生时,自己在场。几次结婚、几次离婚时,自己也在场。葬礼时,自己当然也会在场。依我们明智的见解,在你个人历史某些关键时刻,你应该也要出席。

他搭公交车沿河岸逆流而上数英里,然后下车步行,搭乘三轮摩托车,坐在酒吧里,找小姐做爱,心里只想丽姬。他投宿的小旅馆住满了儿童,有天早晨他醒来时发现两个儿童坐在床上,睁大眼睛看着老外好长好长的腿,嗤嗤笑着他的脚丫凸出床尾的模样。我干脆待在这里算了,他心想。然而这时他是想自欺,因为他知道自己非回去问她一个明白不可,就算她以蛋糕砸脸当做回答也好。他从阳台射出纸飞机,儿童又拍手又舞蹈,看着飞机飞走。

他找到船夫,夜幕低垂时渡河到万象,逃避入出境手续。翌晨,他又省略正式手续,溜上未排定班次的老挝皇家航空DC8客机,下午起飞,携带暖口的威士忌,与两位友善的鸦片商畅谈。飞机降落时,天下着黑雨,打脏了机场巴士的车窗。杰里一点也不在意。毕竟怀抱着归乡的心情回到香港,这是他人生第一遭。

尽管如此,走进入境区时,杰里谨慎行事。他告诉自己,不准大肆声张,绝对不准。过去几天的休息颇具神效,让他心情笃定不少。他先四下观察后,朝男士洗手间走去,而非前往入境桌。他在洗手间等到一大群日本观光客过来,赶紧冲过去问谁会讲英文。他拦下四人,将香港记者证给他们看,在他们排队等待检查护照时,问这四人入境的目的、打算做什么,有什么人同行,自己则拼命做笔记,然后再访问四人,重复上述动作。这时他等待值勤的警察换班。四点一到,警察果然换班,他立刻走向一道写着“不准进入”的门。他事先已相中这道门。他敲敲门,等门一打开,他马上走进去。

“你搞什么鬼?”一名苏格兰巡官怒气冲天地说。

“传回给报社,朋友。访问完友好的日本观光客,发稿子回去。”

他亮出记者证。

“那就乖乖走那边的门,跟其他人一样。”

“别傻了。我没带护照,所以你那位优秀的同事才带我来这里。”

魁梧、嗓音出类拔萃、外貌明显是英国人、微笑动人,五分钟后为他在前往市区的巴士上赢得一席之地。来到他的公寓大楼区,他先在外面徘徊,但没有看见可疑人物,只是这里是中国,可疑不可疑,又有谁看得出来?他等的电梯一如往常是空的。上了电梯,他哼着寻死匈奴那张唱片的音乐,期待泡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衣物。临走时,他在门缝插上几片小楔子。如今回到门口,他发现小楔子躺在地板上,一时焦虑起来,后来才想起陆克,微笑着期待两人重逢。他打开防盗门的锁,门还没开,就听见里面嗡嗡响,是单调平稳的低鸣,可能是冷气机,却不是寻死匈奴的冷气机,因为他的冷气不够冷,一无是处。陆克这可恶的白痴,一定忘了关留声机,就快烧坏了。但他继而一想:错怪他了,是冰箱啦。接着他打开门,看见陆克的尸体横陈地板,头颅被轰掉半边,全香港半数苍蝇不是停在上面就是围在旁边。他赶紧进门,关上门,将手帕塞进嘴里,一心只想冲进厨房,以免仍有人在场。回到客厅后,他推开陆克的双脚,挖起镶木砖,取出他那把禁忌手枪以及逃生随身包,放进口袋,然后才开始呕吐。

当然,他心想,所以瑞卡度才那么肯定赛马记者已死。

我也成了一员,他心想。这时他又重回街头,哀伤与愤怒之情重击着他的耳鼓与眼睛。纳尔森·柯已死,却是中国官员。瑞卡度已死,德雷克·柯却说只要别在街头声张,他还是可以活得好好的。赛马记者杰里·威斯特贝同样也百分之百死亡,只可惜柯那个又蠢又贼又狠又贱的左右手,那个可恶的刁先生,竟然笨到毙错了欧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