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上海特快车(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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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嘴,闭上双眼半晌,不是在祷告,就是舌头累了。

“当然了,错并不在纳尔森。我们啊,早就知道了。他是队长。

事关面子。他们开始游行,漫无目标,然后有人对他大喊:‘嘿!教会小子!你的心偏那边,挖出来给我们瞧瞧!’逼得他只好下手。不做不行。即使这样,德雷克仍对他破口大骂。兄弟俩清理完毕,我们上床睡觉,两兄弟睡在小教堂地板上,以防暴徒回来。早上我回教堂,发现没被毁坏的诗歌集整整齐齐叠好,《圣经》也一样。他们也自己修好了十字架。甚至把钢琴拼凑好,只不过没有调音,不用说。”

狄沙理斯挪身另换坐姿,提出一个问题。他与康妮一样,也翻开一本笔记簿,只是一字未记。

“那段时期,纳尔森是受哪方面训练?”他质问,特有的鼻音显得气愤,握笔准备记载。

希博特先生皱眉,露出疑惑的神情。

“怎么了,当然是共产党了。”

朵乐丝低头钩毛线,低声说:“噢,老爸。”这时康妮连忙解释。

“纳尔森念的是哪一方面的书,希博特先生,在哪里念?”

“啊,原来如此。你指的原来是这个!”希博特先生恢复较自然的语调。

答案他完全清楚。否则上英文课时,除了纳尔森个人志向之外,他与纳尔森又能谈什么——共产党福音不算的话。纳尔森最热衷工程。他坚信能破除中国封建制度的东西是科技,而非圣经。

“造船、铺路、铺铁轨、盖工厂,那才是纳尔森的志向。他是拿着计算尺的天使加百利,是白领大学毕业生。在他心中,他就是这个模样。”

希博特先生说,在上海停留期间不够久,没能看见纳尔森顺遂心愿,因为纳尔森一直到一九五一年才毕业——

狄沙理斯的笔在笔记簿上疯狂划动。

“可是,那些年来,德雷克为了弟弟到处挣钱。”希博特先生说,希望盖过方才朵乐丝对三合会的指涉。“德雷克熬过来了,总算得到报偿,纳尔森也是。他看见纳尔森手上领到那张关键的证书,知道自己的任务已完成,可以收山了,按照他一开始的计划去做。”

狄沙理斯兴奋之余,态度转变得热切万分。他的丑脸显出片片血色,在椅子上动个不停。

“毕业后呢?”他急着问,“毕业后他做什么?他后来怎么了?请继续讲,麻烦您再讲下去。”

希博特先生见到他如此热切,不禁欣喜,微微一笑。他说,这个嘛,根据德雷克的说法,纳尔森在一家最先进造船厂当制图员,绘制蓝图,参与造船工程,疯了似的向俄国技师学习。共产党战胜后,俄国的技师纷纷涌进中国。然后到了一九五三年,如果希博特先生没记错,纳尔森有幸得到前往俄国列宁格勒大学深造的机会,一直待到,待到大概50年代末。

“噢,他就像长了两条尾巴的小狗一样,我说的是德雷克,讲得眉飞色舞的!”希博特先生叙述的对象若是自己的儿子,神情也不会比现在更骄傲了。

狄沙理斯突然往前倾,甚至在康妮以眼神警告他之下,仍以笔指着老人。“列宁格勒之后呢,他们怎么重用他?”

“他嘛,当然是回到上海了,”希博特先生大笑一声,“而且受到提拔,因为拿到了学位,有头有脸了,造船专家,留学俄国,科技专家,管理阶级!噢,他爱死了那些俄国人!特别是在朝鲜战争之后。他们有机器,有权力,有点子,有哲学。俄国啊,简直是他的乐土。他景仰俄国的模样,就像——”他的嗓音,以及他的热度,双双落难。“噢,真是的,”他喃喃地说,沉默下来,是这次对话第二度中断,“向俄国学习,总不会一直学习下去吧?在共产党的新仙境,俄国热又能流行多久?朵乐丝乖女儿,帮我拿条披肩来。”

“已经在你肩膀上了。”朵乐丝说。

有欠圆通的狄沙理斯对他说话毫不留情。除了答案之外,他一概不管,连打开放在膝盖上的笔记簿都可抛开。

“他回国了,”狄沙理斯尖嗓说,“很好。一路向上爬。他留学俄国,向俄国看齐。很好。接下来呢?”

希博特先生注视狄沙理斯良久。老人脸上毫无虚假,目光流露真情,如同慧黠的男童看人的眼神,了无老练世故的横阻。豁然明朗的是,希博特再也不信任狄沙理斯,而且真的不喜欢他。

“他死了,年轻人。”希博特最后终于说。他转动椅子,凝视海景。室内已半暗,光线多半来自煤气灯。灰色的海滩空无一人。旋转栅门上只停了一只海鸥,在夜空最后一丝光线中显得身影幽暗,体型庞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