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再谈赛马经(6)

记住言情小说网,,让阅读成为一种享受!若被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

时间是一九五一年,是共产党执掌中国大陆的两年后,也是身无分文的柯自上海航向香港的同一年。陆克分社的参考数据将他归类于上海,而柯与上海的关联仅止于此。当年许多上海移民居住在德辅道一家拥挤又不卫生的旅馆。报告前言写道,上海移民有如大家庭,一同吃苦受难,因此团结在一起。

有人的说法较为咄咄逼人。“香港肥猫从这场战争里赚到好几百万。红军的电子仪器、青霉素、白米饭,都是谁卖给他们的?”

报告指出,一九五一年对大陆开放的方式有两种。其一是贿赂边界守卫,以卡车载石油穿越新界,开过边境。另一种方式是贿赂海港当局,以船运走私。

一名网民又说:“我们客家人对海最熟了。我们会找船,三百吨,先用租的,一桶桶石油往上载,捏造假的货单,谎报目的地。一到公海,开始朝厦门没命狂奔。获利率是百分之百。走私几次就能买船。”

“最初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审问官质问。

“丽致舞厅。”答案颇令人困窘。脚注写道:丽致就在国王路上,紧临海边,是供人挑选高级妓女之地,多数小姐是上海人。同一脚注也写出这一伙人的姓名。德雷克·柯名列其中。

“德雷克·柯是硬汉一条,”附录里以小字印刷的证词写道,“别想跟他胡诌。政治人物他一概不喜欢。”

至于组织犯罪方面,经调查后并无结果。根据历史记载,上海于一九四九年解放后,黑道有四分之三倾巢迁入香港。根据历史记载,红帮与青帮为了在香港收取保护费争得你死我活,让二十年代芝加哥的帮派火并显得像是扮家家酒。然而就三合会或其他犯罪组织而言,调查员找不到证人作证。

不出人意料的是,星期六一到,杰里动身前往跑马地,对调查对象的面貌已所知甚详。

出租车加倍收费,因为目的地是赛马场,杰里乖乖付钱,他知道这是规矩。这一趟他向库洛报备过,库洛并未反对。他带陆克一起来,因为他深知有时两人比一个人较不醒目。他很担心撞见弗罗斯特,因为香港的欧洲人社群小之又小。来到大门口,他致电赛马场管理阶层,希望拉点关系,没多久一位名唤葛兰特上尉的年轻男子出现,是赛马场的高级职员,杰里向他解释这一趟公事公办,是想好好介绍这地方,刊登在报上。葛兰特机智、优雅,以托盘烟斗抽土耳其烟,杰里说的每件事,似乎都能让他欣然一笑,只是笑意稍嫌疏远。

“这么说来,你是他儿子喽。”他最后说。

“你认识他?”杰里龇牙一笑说。

“只是听过而已。”葛兰特上尉回答。他听过的事似乎让他很高兴。

他发给两人通行证,稍后再请他们喝饮料。第二场比赛刚结束。三人聊天时,他们听见观众的声浪此起彼落,有如雪崩一般。等待电梯时,杰里查看公布栏,看看私人包厢里有哪些人。这些大人物是山顶帮的人:有喜欢自称大银行的汇丰银行,有怡和集团,有总督、英军司令。德雷克·柯虽然贵为俱乐部理事,却未名列其中。

“威斯特贝!天啊,老兄,是谁让你进来的?喂,你爸死前破产了,是真的吗?”

杰里露齿一笑,犹豫一阵,迟迟从记忆库里搜索出名片:克莱夫,姓不详,是暴发户初级律师,家住浅水湾,苏格兰人,喜欢强人所难,表面虚假可亲,众所周知爱走旁门左道。杰里曾在报道澳门一桩黄金欺诈案时向他请教该案背景,认定他其实也分了一杯羹。

“哇,克莱夫,太棒了,好极了。”

两人客套一番,仍等着电梯。

“来,赛马卡给我们。快嘛!让你赚大钱也不好吗?”朴尔腾,杰里回想起来:克莱夫·朴尔腾。朴尔腾将杰里手中的赛马卡夺去,舔舔肥大的拇指,翻至中间一页,以圆珠笔圈起一匹马。“第三场七号,错不了的,”他以气音说,“孤注一掷,听到没?我可不是天天散财哟,告诉你。”

“那个舔手指的人卖你什么东西?”他走后陆克询问。

“叫做‘开阔空间’的东西。”

两人各走各的路。陆克前去下注,挤过人群上楼到美国俱乐部。杰里冲动之下买了一百元的“幸运纳尔森”,然后快步前往香港俱乐部的午餐室。“要是输了钱,”他意带挖苦地想,“我就找乔治销账。”双扉门开着,他直接走进去,里面弥漫着肮脏钱的气息,相当于萨里高尔夫俱乐部周末下雨时的情景,差别在于有些人胆量够大,敢冒着被扒的风险穿戴真正珠宝。一群太太分开坐着,宛如昂贵而未经使用的仪器,皱着眉头关上闭路电视,发牢骚抱怨下人与抢劫事件。空气中的气味夹杂了雪茄、汗酸与腐坏的食物。一见他蹒跚走来,难看的西装,羊皮靴子,全身上下写满了“报社”,她们的眉头皱得更紧。她们的脸孔说道,在香港啊,会员制俱乐部很不好的一点,就是应该被赶走的人永远不嫌多。一群认真的酒客聚集在吧台,主要是伦敦的商业银行外派代表,啤酒肚腩,脖子粗肥,外表比实际年龄老。这些人属于怡和集团的二流队员,想登上私人包厢还不够格。这些人梳理整齐,想法天真,却不讨人欢心,对他们而言,所谓的天堂是金钱与升官。他忧心忡忡地四下搜寻老弗,然而不是今天马儿拖不动他,就是与另有其他嗜好的朋友同在。杰里露齿一笑,一手朝他们全体挥动,目标不明,从中挑出了副经理,以失散好友的态度向他致敬,以爽朗的口气提及葛兰特上尉,塞给他二十元,违反所有规定,请他划位至楼座。然后杰里满心感激地走上顶层楼座,距离开赛仍有十八分钟。烈日、马粪的臭味、观众兽性的鼓噪,以及杰里加速的心跳,低声说着“赛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