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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下手表。正好还有二十分钟,即使是以华人而非欧洲人的步调来算,他只需要七分钟。因此他漫步前进,却绝算不上步伐闲散。若在其他国家,几乎在除了香港之外的每个地方,他给自己的时间会长得更多。沙拉特的口传轶事指出,在铁幕内,最好花上半天或者更久。他会寄一封写给自己的信,以便能在马路上走到一半,忽然在邮筒前停下,调头往回走,察看慌乱的脚步,察看骤然偏头的脸孔,寻找典型的分组,这边有两人,马路对面有三人,前方是徘徊不去的前哨。
然而矛盾的是,虽然这天上午他一头热地履行步骤,内心却知道自己是在浪费时间,知道西方欧洲人住在东方时,可能在同一街区住了一辈子,却对门阶上神秘的声响毫无概念。熙来攘往的街道上,每次他一转进街角,总有男子在等候、闲荡、观望,费尽心机摆出什么也不做的姿态。乞丐会忽然伸展双臂打哈欠。跛脚擦鞋童会向下直击他的双脚,没抓中,便会并拢两只鞋刷背面,敲打出声。贩卖跨种族色情书报的老妪,会一手合成杯状,对着头上的竹竿鹰架尖声呼出一个字。这些人物景象,虽然杰里一一记录在脑海里,今天却如同初抵东方时一般模糊不解。二十年了吧?愿上帝保佑我们,二十五年了。皮条客?同性恋的男孩?推着糖果纸卷兜售毒品的摊贩:“黄色两元,蓝色五元,要不要?你爱追龙吗?爱快爽吗?”或者是坐在对面小吃摊,点着一碗米饭的人?在东方啊,伙计,想生存,就要弄清楚原本不知道的东西。
他正善用店面的大理石覆面的倒影。店面橱窗里摆了琥珀、玉饰,有信用卡标志,电子用品,以及黑色行李箱。这种行李箱堆积成金字塔,但似乎从来没看到有人提过。在卡地亚,小美女将珍珠放在天鹅绒浅盘上,让它们就寝。她察觉到杰里的存在,抬眼看人。尽管杰里心事重重,内心的亚当仍蠢动一下。但她只看了一眼杰里磨磨蹭蹭的浅笑,寒碜的西装,羊皮靴子,就得到了她所需的全部信息:杰里·威斯特贝不是潜在顾客。经过书报摊时,杰里注意到刚开打的战事消息。中文报纸头版刊登的相片,包括夭折的儿童、哭天喊地的母亲,以及戴着美式头盔的士兵。究竟是越南,或柬埔寨,或韩国,或菲律宾,杰里无法分辨。标题的红色中文字体,制造出血溅头版的效果。也许寻死匈奴走运了。昨晚酒喝多了,杰里这时感到口渴,推开华人,钻进灯光昏黄的船长酒吧,但他只进男士洗手间喝自来水。走回大厅后,他买了一本《时代》杂志,却因不喜欢便衣守门人盯着他的眼神而离去。他再度走进人群,漫步往邮局前进。邮局于一九一一年落成,已闲置多年,但此时却是稀有而狰狞的古迹,在笨拙的钢筋水泥高楼之间显得美轮美奂。随后他小跑穿越拱门,走上毕打街,穿过绿色波浪状的桥下。这里的邮件袋大排长龙,有如火鸡等着上绞刑架。他再度小跑,穿越干诺中心,走上人行天桥,以冲淡跟踪眼线。
在晶亮的钢铁大厅里,有位农妇正以钢刷清理静止的电梯凹槽。在丽海堤岸路,一群华人学生凝神欣赏亨利·摩尔11的双孔青铜雕喷泉。杰里回头看,瞥见旧法院的褐色圆顶,在希尔顿的蜂窝墙下显得矮小。公诉被告威斯特贝,他心想:“囚犯被控罪名包括敲诈、贪污、假示关爱,以及本庭结束前再编造出的其他罪名。”港口船来船往,热闹不已,多数都是小船。更远处是新界,挖掘得坑坑洞洞,被无力地推挤在龌龊的烟雾边。烟雾之下是新建的仓库,以及猛吐黑烟的工厂烟囱。
他往回走,经过苏格兰籍的商业集团,怡和、太古,也注意到铁栅门深锁。一定是假日,他心想。是我们的还是他们的假日?皇后广场正在举行园游会,气氛轻松,有喷泉,有海滩伞,有可口可乐的小贩,有大约五十万个华人,不是一群群站着,就是拖着脚步与他擦身而过,有如赤脚军团,对他的身材投射眼光。扩音器,建筑钻孔机,哇哇叫的音乐。他穿越昃臣道,噪音分贝降了一度。他前方有片修剪得无可挑剔的英式草坪,站了十五个白衣人。延续整日的板球赛刚开始。在打击区,一个表情轻蔑、身材瘦长的人,戴着过时的帽子,正在调整打击手套。杰里暂歇脚步旁观,浅笑中带有熟悉感。投手投出球。速度中等,略为内偏,死球。打击手以优雅的姿势挥板落空,以慢动作告别球场。杰里预见冗长枯燥的一局,没人鼓掌。他想知道对打的双方是谁,后来认定是山顶常见的那群人自己打自己。球场外,在马路对面,耸立的是中银大厦,占地辽阔,如同凹槽点点的纪念碑,挂满了深红色的口号——爱戴毛主席。银行正门前的花岗岩石狮茫然看守着,两侧有一群又一群的华人,身穿白色衬衫,互相拍照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