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轻松漫步公园(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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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列队走出办公室时,杰里歇脚欣赏墙上照片,双手插在口袋里,对着照片龇牙咧嘴笑,希望吉勒姆也能歇脚。吉勒姆果然停下。

“看来像是他吞下了自己最后一毛钱,”杰里说,“是谁啊?”

“卡拉,”吉勒姆说,“是他吸收比尔·海顿的。俄国间谍。”

“听来像女生的名字。怎么取的,知道吗?”

“是他第一个情报网的代号。有一派人士认为,卡拉是他一个女朋友的名字。”

“取得好啊。”杰里漫不经心地说,仍保持浅笑,轻步走向他身边,朝喧闹室的方向走去。史迈利或许有心,刻意走在前头,离开两人谈话的听觉范围。“还跟那个神经女孩在一起吗?那个吹笛子的?”杰里问。

“没以前那么神经了。”吉勒姆说。两人再走几步路。

“跑掉啦?”杰里以同情的口吻询问。

“差不多。”

“他呢?还好吧?”杰里随便一问,对着前方独行的人点头,“吃得好、穿得暖吧?”

“比以前都还好。为什么要问?”

“只是问问而已。”杰里说,口气非常愉悦。

到机场后,杰里打电话给女儿猫咪。他很少打电话给女儿,但这次非打不可。投币之前,他就知道不该打这个电话,但他坚持不放手,连熟悉至极的前妻嗓音也无法阻止他。

“哇,哈啰!是我啦。太棒了。飞利还好吧?”

飞利是她的丈夫,公务员,几乎到了可以领退休金的年龄,只不过比起杰里少了三十年奋斗的岁月。

“好得很,谢谢你关心,”她以冷若冰霜的口气回敬,这是前妻捍卫新任丈夫惯用的语气。“你打电话,想问的就是这个?”

“这个嘛,我其实是想跟小猫咪聊聊啦。要到东方去一趟。又开始卖命了。”他说。他觉得自己应该道歉。“因为报社想派人过去写东西。”他说,然后听见听筒触及门厅柜子的声音。橡木柜,他记得,柜脚呈螺旋卷。是老爸杉波遗留下来的东西之一。

“爸爸?”

“嗨!”他嚷着,仿佛电话线路有问题,仿佛她的声音让他措手不及。“猫咪?哈啰,我寄给你明信片之类的东西,你收到了吗?”他知道女儿收到了。每周一信里,女儿定期感谢他。

杰里只听见声声“爸爸”,尾音上扬。他以快活的口吻问,“你还收集邮票吧?可惜我要走了,去东方。”

扩音机宣布即将登机的班机,也宣布已经降落的班机,来来去去的世界都在变换位置,惟有与女儿通话中的杰里·威斯特贝,在人潮中不进不退。

“你以前集邮集得很疯嘛。”他提醒女儿。

“人家都十七岁了。”

“我知道,我知道,现在改收集什么了?给我猜。男生!”他以最具机智的幽默维持对话进行,一面将重心由左边羊皮靴移向右边,如舞蹈一般,自顾自地讲笑话,也开自己女儿的玩笑。“是这样的,我想寄给你一些钱,布拉罗尼银行在处理,是生日加圣诞节的红包,最好先跟妈妈讨论怎么花。跟飞利讨论也行。什么?他做人真不错,对不对?你就饶了飞利吧,那种事他有时候看不太开嘛。”他打开电话亭门,制造匆忙的假象。“可惜宣布要登机了,猫咪,”他大声咆哮以盖过嘈杂声,“好了,你自己要小心哟,听到没?注意安全。别太轻易把自己送给别人。我说的意思你懂吧?”

他在酒吧排队排了一阵子,但到最后关头,内心里的东方好手却清醒过来,因此走向一旁的自助餐厅。下次再喝到新鲜牛奶,可能要过很长一段时间了。排队时,杰里感觉有人在看他。不值得奇怪,在机场,大家都在看人,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想起了孤女,但愿自己在离开前有时间再找个女人,只为冲淡不得不分离时那份苦涩的回忆。

史迈利走着,矮胖的身形包裹在雨衣里。比杰里更具格调的社会记者,以敏锐眼光观察行走于查令十字街邻近地区的史迈利,必能立即辨识出这种类型:身穿防水衣潜伏于公园的寻芳客,或是流连桑拿浴与色情书店的色狼。长途跋涉近来成了他的习惯。凭借他近日泉涌的精力,可以不知不觉走完伦敦大半街道。从圆场出发,在摸熟了小路之后,有二十条路线供他选择,随便一条都不会有任何一段重叠。选好了起点,他会任凭运气与本能带路,让另半边的心思在灵魂偏远地带进行掠夺。然而这晚的路程具有拉力,冥冥之中带他往南、往西走,而他也不加抗拒。空气潮寒,飘在冷冽的雾气中,终日不见日光。他一面走,一面随身携带自己的小岛,岛上堆满了影像而非人物。白墙有如披在身外的另一件斗篷,将他包围在自己的思绪中。在门口,两名身穿皮外套的杀人犯低声交谈着;在街灯下,有个黑发男孩气冲冲地抓着小提琴盒。在戏院外,等候入场的群众接受头上布篷照耀而下的灼热强光,包围身边的雾气如同浓烟。所知的如此之少,期望得到的却如此之多,是史迈利上战场时从未碰到过的状况。他感觉前有引诱,也感觉后有追兵。然而他疲倦时,暂时向后退一步;考虑自身的逻辑时,几乎找不出逻辑可言。他转头一看,看见了败仗之影张开血盆大口等候。他往前瞭望,透过沾满湿气的镜片,看到远大希望形成的幻影在浓雾中舞蹈。他眨眨眼望向四周,知道这里没有他要的东西。然而他在没有百分之百笃定的情况下挺进。重温来时路,也无法获得答案:俄国的金棱线,卡拉私人大军的足迹,海顿彻底清除对这两者的所知。超出这些外在因素范围之外,史迈利在内心理出更黑暗的动机,模糊的程度也无限大,连他自己的理性也不断排斥。他称之为卡拉。事实如此,在内心深处,如同光环退尽的传奇般,仇恨的余烬未熄,仇恨的对象是一心希望摧毁他私人信仰殿堂的人,尽管殿堂已倾颓得所剩无几。这人一心想摧毁他热爱的单位,他的朋友,他的国家,对人间事物合理平衡点的概念。事实如此,在恍若前世的过去,史迈利与卡拉的确曾对坐于铁桌两边,只不过当时史迈利没有理由知道他面对的竟是自己的命运。在莫斯科,卡拉是待宰的羔羊;史迈利试着想引他投奔西方,而卡拉保持沉默,宁可一死,宁可承受更坏的下场,也不愿轻易投诚。事实如此,如今偶尔回想起当初见面的经过,回想起卡拉满脸胡子,回想起那双机警深沉的眼睛,这时往事宛如从他小房间的混沌中窜出的幽灵,指责着他,烦得躺在床上的他辗转难眠。

然而仇恨,这种情绪他无法维持太久,除非是敬爱的反面情绪。

他逐步接近切尔西的国王路。由于靠近河边,雾气更显浓厚。球状的街灯悬挂在头上,犹如中国灯笼挂在无叶的树枝上。往来车辆稀疏谨慎。过街后,他一路循人行道走,最后转进贝瓦特街,走进一处死巷,三面是雅致的排屋,正面平坦。他现在压低身段行走,靠着西边,挨着停靠路边车辆的阴影前进。现在是喝鸡尾酒的时间(晚餐前,下午四至六点),他看见其他窗户内有交谈中的头,也有无声尖叫的口。有些他认得出,有些她甚至取了绰号:腓力猫,麦克白夫人,河豚。他来到与自家平行的地方。回来之前,她请人将百叶窗漆成蓝色,如今仍是蓝色。窗帘打开着,因为她讨厌被关在里面。她独坐书桌前,也许刻意为他编写了这个场景:美丽而细心的妻子,忙完一天家事后,照料着收支大计。聆听着音乐,回音飘荡在雾中,传进他耳里。西贝流士。音乐他不在行,但她所有的唱片,史迈利都能如数家珍,也数度出于礼貌而称赞西贝流士的音乐。他看不见留声机,却知道摆在地板上,是她与比尔·海顿偷情期间为了情夫而改放在地板上的。他纳闷的是,德文字典是否摆在留声机旁,德文诗集是否也在。过去十几二十年来,她几度表现出学习德文的意愿,通常是在求和的期间,如此史迈利就能够朗诵德文诗给她欣赏。

在他旁观下,她起身,走到客厅另一边,停在漂亮的镀金镜前整理头发。她写给自己的备忘纸条夹在镜框里。这次写了什么?他纳闷。丢垃圾。取消和麦德林的午餐。消灭屠夫。有时候情势紧绷时,她会以这种写法寄信给他:逼乔治微笑,为粗心之过虚情假意道歉。情势大乱时,她写给他完整的信,通过邮局寄给他,好让他收藏。

让他惊讶的是,她已经熄灯。他听见前门的门栓滑动。别麻烦了,他不自觉地想。班罕锁要锁两次。门栓和固定门栓的螺丝钉都一样不牢靠,我跟你讲过多少遍了?同样怪异的是,他竟假想她不会插上门栓,以免他万一回来。接着浴室灯亮起,他看见窗上映出她身体的轮廓侧影,以天使般的动作,将双臂伸展至窗帘,几乎将窗帘拉到身前,停止动作,一时之间他担心已经被她看见,后来才想起她近视,而且拒绝戴眼镜。她准备外出,他心想。她准备好好打扮一番。他看见她的头半转过来,像是有人对她说话。他看见她嘴唇在动,双手再度伸起时淘气一笑,这一次伸向颈后,开始解开家居长袍最上面的纽扣。在此同时,窗帘间的缝隙被他人不耐烦的双手骤然合起。

不妙,史迈利无望地心想。拜托!等我走了以后再关嘛!

他站在人行道上,有一分钟之久,或许更久,以不敢置信的眼神盯着漆黑的窗口,直到怒气、羞耻心以及自惭形秽,三种情绪同时爆发,有如肉体上的痛楚,他转身,盲目地快步往国王路走去。这一次是谁?又是嘴上无毛的芭蕾舞者,表演着某种自恋仪式?是她那个丑陋的亲戚,那个终生混政治圈的人?还是从附近酒吧钓上的一夜情美男子?

外面的电话铃响时,彼得·吉勒姆独坐喧闹室里,略有醉意,对默莉·米金的肉体,也对乔治·史迈利的归来同样充满渴望,因此而意志消沉。他立刻拿起话筒,听见法恩的声音,气喘不已,怒发冲冠。

“我跟丢他了!”他大喊,“他把我甩掉了!”

“你啊,一个天大的白痴。”吉勒姆语带满足地讥讽。

“才不是白痴!他不是要回家吗?跟往常一样。我在等他,我站在一边,他走回大街,看着我。把我当做粪土一样。只是粪土。结果一下子,我就孤零一个人了。他怎么做到的?他上哪里去了?我是他的朋友,不是吗?他以为他是什么东西?可恶的矮冬瓜胖子。看我宰了他!”

吉勒姆挂掉电话时仍大笑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