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冰柜藏尸 第五章 无言的结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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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杰快死了。

匕首落在我脚边的地板上,我滚过去抓了匕首,往男人背上“嚓嚓”戳了几刀。他站起来一脚踢到我的脸上,一股大力把我掀翻,我晕乎乎看见男人捂着后腰,摇摇晃晃,踉跄一下摔倒。

“啊……”

阿杰叫着翻身骑在男人身上挥拳猛打。我拼命爬起来,半跪着爬过去,喊了一声,举刀对准男人的头狠狠插下去。

“唰!”匕首刀锋偏了,扎破男人的脸皮,刺穿他的耳朵。

我再抬刀,男人一把捏住我的手,让我不能动弹。他的指力很强,几乎捏断我的手腕,拿不住匕首,要掉了。阿杰双手合拢帮我握紧匕首,用劲往下压。我们一起发力,刀尖对准男人的脖子往下扎。男人两手扛着匕首朝上举,他面孔狰狞,闭着眼睛,咧开牙齿“嗬嗬”发声。

僵持着,渐渐地,匕首下沉,一点一点接近男人脖子。

男人拱起头,睁开眼,惊恐瞪着快要触到他肌肤的匕首。他喊了一声,爆发大力,又把匕首推高几厘米。他拼命扭动身体,差点掀翻阿杰。我们握紧匕首,再次用尽力气往下压。

我低头张嘴咬男人的手,牙齿咬破肉,冒出热滚滚的血,腥咸呛满我的嘴。

我的牙磕到手骨,滑开,咬穿他一块皮肤,撕烂。

匕首陡然下落,刺到男人的锁骨。

“别!别!别……”

男人从喉咙深处发出难听的嘶叫,他抬头瞪着阿杰吐气。

“停下!停下……嗬嗬……”

匕首尖刺破男人的皮肤,陡然冒血,渐渐深入,刀锋摩擦骨头发出“嚓嚓……”声。男人的嘴一开一合,脸上肌肉颤抖扭曲,慢慢僵硬,头无力地垂在地板上。

我和阿杰剧烈发抖,看着污血涌出,慢慢流在地板上。

世界很安静,所有的空气像一下子被抽空了,只剩下无声的物体。

“砰砰砰!”

屋外有人猛踢门。“妈的!闹腾个球啊?日翻床了,搞什么鬼……”门外的人高声怒吼,用力重踹。门板震响,几乎轰塌。

我和阿杰呆坐在地,木然听着。阿杰张开嘴,口水混合着汗往下滴。

匕首刺穿男人脖颈,将他钉在地板上。

“两个烂货,神经病!半夜三更不睡,杀人、砍骨头、剁脑壳啊?还要不要人活?你妈……开门,老子整死你们,俩二货疯子……”那人狂踢门,毫不停歇。楼道上乱纷纷传来脚步声,有人问:“怎么了啊?”

“打架啊?吵死了!”

“妈的!打110报警啊!”

这一层楼顿时人声喧哗,咒骂声不绝,婴儿啼哭,狗叫……

我低头,用力抱头捂着耳朵。恍若地震来临,空间波动,激烈颠簸。

不知过了多久,踹门声停了。门外的人狠狠地说:“等着,一会110就来收拾你们,先让你们扎进粪桶埋屎坑,妈的……”他踢踢踏踏地走开。

嘈杂声渐渐消失,安静。

阿杰仰头躺在地板上,摸出香烟,点燃,慢慢抽着,烟雾缭绕。

过了半小时,门外没有任何动静。我搀起似乎快要昏睡的阿杰,一瘸一拐躺上床。

躺在狭窄的床上,我听着阿杰的喘气声,好半天,我问:“怎么办?”

阿杰无声苦笑,没回答。

我侧脸望了望躺在地上的男人……他死硬了,四肢扭曲,像一具恐怖片里等待肢解的尸骸。地板上的污血凝固,房间乱糟糟,到处溅洒血滴,腥臭弥漫。

忽然间,我明白了阿杰的意思。还能怎么办?

一切都无所谓,我们的路走到了尽头。

我不该误伤女孩,不该不报警不送她去医院,我们更不该冰柜藏尸……这蹒跚几步我们彻彻底底走错了。杀小偷是偶然,但也是宿命,没有这个意外,我们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心里也永远藏着那具冻尸。

罪孽,永远无法洗脱,除了赎罪。

我痛哭流涕,无法克制后悔、难过、恐惧,感到无边无际的冷。

女孩躺在冰柜里,一定也很冷。我遭报应了,她知道吗?是不是在冷冷地注视我们,冰冻的眼珠透过寒冰望见了这一切?

她不会原谅我们,我们下地狱她也不会。

阿杰搂住我抚拍着,让我缩在他怀里。

我们长时间紧紧抱成一团,像寒冬来临大雪纷飞,但失去过冬粮食快饿死的两只刺猬。

我问阿杰:“我们算是相爱过吗?”

“爱过!”

“还能爱我多久?”

“永远。”

说完了,我们再也没讲话,相拥着亲吻对方。

不知不觉,我和阿杰开始做爱。解开一件件衣物,扯掉棉纱,赤裸裸相对。我舔阿杰头上的破皮、胸口、小腹、肚脐眼、大腿上溃脓的疙瘩。他摩挲我脖子上的伤口,抠屁股上的烂疮……我们贪婪啃噬对方,仔细舔含每一个器官。

我跌进温泉,水气热腾腾,浸湿毛孔,滚烫到脂肪、淋巴、心肝、脾脏和大肠,无不舒畅,飘飘然。

灯光忽明忽暗,氤氲七彩光芒。

“咔!”

冰柜发出炸响,底座裂开一条缝。乌黑水液急涌,流到地上,蔓延房间。

一股恶臭弥漫全世界。

无数乳白色的蟑螂聚集在水液上漂浮,密密麻麻,越堆越高,托起了床,风过树梢一样,流淌赤裸的肉体,钻进缝隙,被我们挤压碾榨出白浆,冰凉凉,一滩一滩,像海边洁白的沙坳。我们在白沙里翻滚,在海浪声中抽动。浓烈的腐臭味刺激神经末梢,仿佛一望无际的郁金香发出的香甜。

我窒息,渐渐触摸高潮。

木床漂浮在水中,像一座孤岛。

我身上的男人扬起浆,深深插入……拔出……小船儿轻轻摇动,扬帆带我们驶向远方。

城中村甲子巷18栋2楼4号出租屋,一对小夫妻早起腌制猪蹄、热卤水、烧水、杀鸡拔毛……凌晨六点前,他们必须做好一切准备工作,把卤味熟食、锅碗瓢盆、蜂窝煤炉子、玻璃柜、肉案……和一杆前天被城管砸破的秤,放进三轮车,由男人蹬着,出门左转穿过两条3米宽的巷子,路过巷子口一个包子铺,越过穿着睡衣眼神迷茫拎着尿桶在厕所洗刷的人,去村尾岔街农贸市场缴税摆摊,如果晚半小时,那个距离垃圾坑不到五米的摊位就会被卖凉菜的赖三婆娘占了。

这对夫妻昨天和赖三为争地盘干架,男人的嘴唇被铁勺打破,掉了一颗牙齿。

老婆说:“等我送了娃去幼儿园,我来找你……我怕他们又来欺负。”

男人闷声不吭气,埋头提刀剁着猪肘子。

小娃被声响惊醒,“呜哇”号叫一声。老婆哄着娃,又说:“实在过不下,我就和他们拼命。”男人猛地抬头瞪着婆娘,眼珠泛光,嘴唇抖动,却没有说出什么话,一阵沉默。

突然,一溜水滴在男人额头上。水滴乌黑、恶臭。

男人仰头望,只见白亮的节能灯上崎岖趴着一条污水,天花板印着一大滩浓黑的水渍。水渍迅速扩大面积,淅淅沥沥,像夏初来临的雨水,乱纷纷落在干旱的泥土上,“噼噼啪啪”流下来,倾泻在出租屋里。老婆尖叫一声,在恶臭中闻到浓重的血腥味。男人火冒三丈。“楼上两个烂逼,妈的!不想活了……”他提刀踹翻面前的菜篮子,冲出屋门“噔噔噔”上楼。

昏黄,夕阳斜照。

天边冒出一串火烧云,煞是妖娆。

一条流浪狗从巷子口蹿出来,在包子摊前徘徊。狗毛脏兮兮的,后腿一瘸一拐。它吐着舌头呵气,模样累极了。等了十分钟,狗渐渐焦虑起来,转头四下张望,直到太阳落山,它站在巷口,定定望着一个方向。

起风了,黑夜悄然降临,为城市拉下戏幕。

(作者:钟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