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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一股热血在富春的心尖炸开,如炽热岩浆瞬间燃遍四肢百骸,带着不顾一切的悲伤,带着决绝和明了,将生的情怀重新注入他的肉体。
富春再次醒过来,刚才的温暖安宁消失了,刺骨的寒冷、剧烈的饥饿感刺激着他。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自己昏迷了三个小时。
他艰难地站起来,抬头望着遥远的山顶,腿肚子在抖。
“富春!怎么样?”他屌自己。
“操!”他屌南极。
然后他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去。
他爬了大约半个小时,终于登上了山顶。
放眼望去,他面前是一片巨大的冰原,除了石头和冰雪,什么都没有。一只雪燕凄婉鸣叫着飞过他身边,飞向茫茫未知的远方。
他愣愣地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
“回吧。”
乱石嶙峋的山头上,他点点头。
他想挑一条方便些的路下山,于是绕过山头的一块巨岩,想看看后面的路是不是更平坦一些。
绕过巨岩时,一面国旗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正前方。
山下大约一公里处。
一面国旗在飘。
富春在两分钟的时间里凝固了大约一万年,然后瘫倒在地。
他靠在那块巨岩上,微微颤抖着,静静望着风中那面飘舞的国旗。
剧烈的南极风已经吹破了国旗的边缘,残破的国旗在风中猎猎鼓荡。他凝望着那面国旗,世间崩塌,宇宙不再,只有那面国旗在风中飘舞。
他又在五分钟的时间里坐了大约两万年。他哆哆嗦嗦摸出最后一根雪茄,用防风打火机点燃了。
经历了两个多月的极地探险后,吴富春终于找到了极光站。
他头靠着巨岩,半躺在地上,默默抽着最后一根雪茄,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抹鲜红。
他从兜里摸出了手机,打开,看着最后一格电闪烁。他打开音乐菜单,点开一首信乐团的歌——
路是无尽延长天是无尽蓝
浪是无尽反复的推翻
泪是无尽的温暖梦是无尽想
生命是无尽的隐瞒似有答案
当我感受到绝望以为我走到终站
上苍对着我看一如以往无尽的冷淡
你是我唯一的力量
鸟在无尽的穹苍鱼在无尽的汪洋
我在你心上能够地久天长……
歌声飘荡在寂静的山头。
绝望,希望,汗津津的生命。
饥饿,寒冷,静悄悄的小站。
生死,命运,疯癫癫的奔走。
不离,不弃,傻乎乎的希望。
他在两个半月的时间里仿佛经历了一世,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最后一格电用完了,歌声戛然而止。
富春抽完这根雪茄,把手机放进兜里。
他摇摇晃晃,朝着国旗站起身。
富春走近极光站时,站在国旗下仰望了很久。
边缘已经被风扯碎的红色国旗悲壮地飘扬在南极苍穹下。
“富春,这就是如意说的那种伟大的情怀吗?”他仰视着国旗问。
“是的,这就是她说的那种伟大的情怀。”他仰视着国旗答。
雪地里传来嘎嘎嘎的脚步声,富春转头,看到一群穿着橘色连体服、胸口印有国旗的中国南极科考队员向他跑来。
富春再也说不出话,呆立在一群围向他的科考队员中间。
这群科考队员无论如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世界尽头,忽然从雪地里冒出一个南极流浪汉。他戴着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绒线帽子,一件黑色的蕾丝胸罩耸拉在脸上,胡子拉碴,脸被紫外线晒伤,脖子上系着一条粉红色的女人丝巾,脚上穿着一红一灰两只不同的鞋子,背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登山包,包上系着一把伤痕累累的冰镐。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沙哑的嘶吼声,过了好一会儿才爆发出人类的语言。他挥着手,手腕上系着一块昂贵金表。
富春被围在中间,声嘶力竭地边说边比划。围着他的一群橘色科考队员不时发出“哦”的一声,互相议论着什么。接着两名科考队员跑进站里,不一会儿,一辆小型全地形车开了出来,富春先跳了上去,跟着是五个科考队员。
全地形车咆哮着向东方冲去,留下雪地上的两排履带印子。富春紧紧抓着栏杆,风吹着他结满冰碴的胡子。
那天下午,全地形车开到了小站所处的那座山下,富春紧紧握着栏杆,望着前方。
“在哪?”一名科考队员问富春。
富春梦游似的站起身,缓缓举起手,指着前方。
全地形车刹车停下。
“在哪?”另一名科考队员问富春。
富春从车上跳下,没站稳,摔在雪地上。
他颤抖着抬起头,怔怔看着前方。
“哪?”又一名科考队员跳下车扶起他。
富春哆哆嗦嗦站起身,面对着前方。
除了一片新诞生的巨大雪堆,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一场雪崩埋没了一切。富春站在那里,喉咙里发出一种沙哑奇怪的抽搐声。
跟着来的五名科考队员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对着那片巨大的雪堆,缓缓脱下了帽子。
这座依山而建的小站被废弃是有原因的——因为雪崩的隐患。
富春这才想起小站背后山头上的厚厚积雪,他这才明白,为何每当仰望那座白皑皑的山头时心中总会飘过一丝不安。
富春转身冲向全地形车,车兜里装着一箱水果罐头。他拿了几听,跌跌撞撞地向小站方向走去。
“别去!危险!”一名科考队员上去拉住他。富春甩开他,继续往前走,猛地摔了一跤,罐头洒了一地。
他往前爬了十几米,开始刨地。
他刨了几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野兽般的嚎叫,吐出来一口血。
他很久没有流过泪了,他已经忘了该怎么流泪。
几名科考队员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把他扶好坐在雪地上,其中一个不停用力按摩他的胸口。
富春任由他们折腾了一会儿,突然整个人蹿了起来,爆发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跳出五个人的包围圈,向小站方向跑去。他边跑边吼:“我回来了!”
他摔了一跤,就像是最初来到南极时那样,脸朝下埋在雪里。他浑身哆嗦着想爬起来,被五名赶上来的科考队员围住了。
他喘着气,跪在雪地上,头耷拉着,像是会从脖子上断下来。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望着前面,一张嘴,呕出一大口鲜血,昏死过去。
富春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他一时惘然,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拍了拍床板道:“如意,我刚刚做了个特别伤心的梦。”
下面没有反应。
富春睁开眼,坐起身,发现自己睡在一个整洁的小房间里。
窗外是一场新的暴风雪,吹得整栋房子嘎嘎作响。
他神思恍惚地坐了一会儿,发现原来不是梦。
富春望着窗外,这场暴风雪竟是那么大,白色的混沌充盈在天地之间,隔窗望去,只觉得此地已被世界抛弃了。
富春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拖开椅子,坐在窗前的写字桌边。
“如果你不去挖那个坑,不浪费那三天,她就不会死了。”他道。
他内疚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可她死了……”他道。
他怔怔地坐在写字桌前,望着窗外的暴风雪。
“她说过等你。”他道。
小房间里,只有一盏白炽灯亮着。他坐在苍白的灯光下。
“嗯,她说过会等我。”
然后他的手伸入左边的衣兜里,摸出了那把瑞士军刀。“叮”一声,有东西掉在地上。富春没有在意。他缓缓打开锋利的刀刃,右手持刀,左腕从袖子里伸出,对准了刀刃。
他笑了笑,高高举起了锋利的刀。他低下头,正准备闭上眼狠狠一刀割下去时,如意的顶针箍出现在他眼前。
金色的顶针箍静静躺在地板上,在淡淡灯光下,反射着温情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