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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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暴风雪从早上一直刮到下午,即便此时是南极的夏季,气温也已降到零下二十多度。有几次富春感到死亡临近了,他的身体忽然变得温暖起来,特别困,想睡,但尚存的理智告诫他不能睡,睡过去就死了。

他咬紧已经冻得发紫的嘴唇,艰难呼吸着冻得他肺疼的空气,尽量蜷缩成一团。然后他听到了,是的,确确实实听到有个女人在唱歌。

他从未听过这么好听的歌声。

他睁开眼,看到一个女人站在洞口,浑身散发着金色的光芒,虽然面目模糊,却传递出一种非常悲伤的情绪。

她向他伸出摊开的双手。

富春瞪大眼睛盯着她。

“谁?”他问。

那女人缓缓飘近,轻轻握住了富春的手。他仔细看她,近在咫尺,却依旧看不清面容。

那女人温暖的双手散发着柔和的金光,嘴里继续唱着天籁般的歌。

富春握住她的手站起身来,回望一眼,看到自己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那女人拉着富春,向洞口外走去。

富春有点明白了,这女人可能是死神,但又怀疑起来,没想到死神这么漂亮,他一直以为死神应该是牛头马面那种样子。

富春心情忽然变得非常平静,又走了两步,想起如意还在等着他。

他放开女人的手,道:“不行,还有人在等我。”

金色温暖的手温柔而坚定地伸过来,重新拉起他的手,向外走去。

富春想了想停下了,甩掉女人的手,转身往回走去。

面容模糊的女人站在洞口的风里,任凭狂风吹着她的金色衣裙,叹息一声,再一次显得悲伤起来。

富春走到躺在地上的自己跟前,转身对女人道:“我这事还没完呐。”

富春睁开眼,重新感到了刺骨的寒冷。

他缓缓爬起身,迷迷糊糊想了一会儿,最后也没明白刚才是梦还是真的。他开始活动有些冻僵的身体。这时感到少了什么,愣了一会儿,才发现洞口外的暴风雪已经停了,世界又失去了声音。

他爬出洞口,极度的疲劳使得他非常想快些回去,那里的登山包中还有巧克力和压缩饼干,雪包里还能避一会儿风。

他往下爬了几米,忽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了,一股与生俱来的倔强在他心中醒了。

他趴在半山腰上,回忆了一会儿,然后确信自己从来没有?过。他跋扈过,奴才过,也忍气吞声过,但无论如何,他心里从没?过。

为了达到目的,他可以装孙子,扮贱,求饶——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有傲骨的人。他天生一根筋,倔到只要没死,就会朝着目标继续前进。

他想起自己从一个耍嘴皮子的婚礼司仪干到最大婚庆公司的老板,这一路不是昂着头走来的,也不是低着头走来的,是弯着腰,跪着,爬过来的。这一路能跪着爬过来,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比石头还硬的心从没?过。

富春抬起头盯着山巅,风虽然停了,雪还在飘,茫茫大雪裹住了山巅,妖娆的雪云慢慢变成那个面容模糊的女人,俯视着他。

富春重新往上爬去。

爬了两百多米,他转过身,面对造化非凡的南极天地凝视许久,然后继续向上爬去。

他登上山巅时本以为会看到另一座山,但他愣住了,眼前是一片广袤的冰雪盆地。

他伫立在山巅,眯起眼仔细打量脚下这片广大的盆地。一只洁白的雪燕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自由翱翔着。

富春浑身颤抖起来,一方面是因为冷,另一方面是因为他看到,极远处有一个小站,房子带一点陈旧的暗红。

他扑通一声跪在山巅,死死盯着那个小站。

他擤去一挂清水鼻涕,咧开嘴想笑,却露出了一个近乎狰狞的表情。他看了看表,时间是下午三点半。

四面八方,乱琼碎玉,小站默默立在茫茫大雪中。

Chapter03/一定要把你背过这座山他们就这样翻过了五座山每一个山头上如意都痛不欲生地求富春让她死在那

然后就痛晕过去

每一座山脚下如意会再哀求一次

接着再痛晕过去

她哭过,求过,骂过,抽过他大嘴巴子

但没用,富春不答应

富春走进站区,大喊了几声,没有人回答,只有一个竖在屋顶上支架生了锈的铝制风速球发出转动的嘎嘎声。

这个小站由一座主屋和一座俗称“苹果屋”的圆形小房子构成。富春推开主屋厚厚的保暖门,进入室内。

里面居中放着一张桌子,旁边是用窄木板钉起来的两张长凳。屋子东西两面各开了一扇窗,南极特有的梦幻阳光从窗户里照进屋子,墙上铺了绿色和白色相间的保温板,在阳光的照耀下竟有些田园风情,一切都显得亮堂。东面的窗户边放着一张上下两层的床,床头朝南,床脚向北。南面是进门,门边有一个厨台,上面放着几个碗、一堆各国文字的调料,和一台不锈钢的天然气灶。北面墙上是货架,上面放了很多食品罐头,竟然还有中国的午餐肉罐头,富春看了看,都过期了。这是南极的风俗,各国科考队员如果途经无人小站,都会留下些随身食品,也许就能救人一命。

富春开了一听午餐肉罐头,狼吞虎咽地吃了两口,味道不错。他又开了一听写满俄文的豆子罐头,吃了两口,发觉是生的,张开嘴想吐,又闭上嘴咽了下去。

小屋还算整洁,看上去被废弃很久了。富春呼吸着屋子里一团团寂寞的空气,坐了一会儿。他发现小窗边的墙上挂着一幅小小的圣母像,有着精致的相框。可门边的墙上却贴着一张中国挂历,是二〇〇三年的,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画着站在鱼背上的观音菩萨。

看来途经这个小站的人们都曾留下过他们的信仰。

他走出屋子,望着四周,不甘心地叫了一声:“有人吗?”

小站依山而建,山上是很厚的积雪。富春的叫声换来些许回声,一团雪从山坡上滚下来。

这个被废弃的小站没有人,没有旗帜,也没有标识。

富春离开小屋,走到离它二十步远的苹果屋前,打开门,里面放着一些杂物和工具,还有几个空的天然气钢瓶。富春走出苹果屋,转到小屋后面,发现了一根屋里通出来的管子,接着天然气钢瓶,表上显示里面的天然气还有大半。他转开被关闭的阀门。

屋子后面还有一台小型柴油发电机,富春拉了十几下,把它点着了。发电机嘟嘟嘟地运转起来,冒起一股蓝烟。发电机的红色小油箱连着一个刷成蓝色的大油罐,直径约两米,长度约三米,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架子支撑着它,标尺显示柴油还有一小半。

在南极,有油就有电,有电就能活。他跑回屋里,先点着了火,再打开电取暖器,然后这个小屋就复活了。他看了看窗外,走出小屋继续转悠。

他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游荡在这个无人小站。站区边有一个直径三四十米的大坑,坑里是融化的雪水,上面结着一层薄冰,像是个小淡水湖。

这个小站东西长约两百米,南北约一百米,建在一座山脚下,面向着小站的山坡上覆盖着很厚的积雪,山顶上裸露着黄褐色的岩石。十几亿年的风化后,石头上被风吹出无数个深浅不一的窟窿,状似蜂窝。

富春坐在湖边,又摸出一根雪茄点燃了。抬腕看表,已是晚上七点。这是他来到南极后度过的第一个二十四小时。

他深深吸了一口雪茄,望着透明冰层下清澈的水,心想怎么能让那个断了腿的女人翻过六座山,到这来呢?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惬意地躺下,望着高邈的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