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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全苏版权协会是真的连几个小房间都没有,或者亚力克·萨巴提尼在狱中度过几年之后,对小房间有一种让人可以理解的憎恶。
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之他挑选的会面房间在巴雷看来足够跳一场团体舞了。而惟一的小东西是萨巴提尼自己。他俯首在一张长桌的一端,像一只屋檐上的老鼠,当巴雷踏着地板向他慢步走来的时候,他就用敏锐的眼光凝视着这位客人。他那两只长臂垂挂两侧,手肘微弯,脸上的表情不像平日的萨巴提尼,是一种别人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这种表情里没有歉意,没有暧昧,没有装出来的愚钝,而是一种强烈到带有威胁性的意图。
萨巴提尼已经安排好一些文件,就放在他的跟前。在这堆文件旁边,还放着一堆书、一壶开水和两个杯子。很明显,他希望给巴雷一个他正在工作的印象,而不要有其他道具,或他那些无数个助手的保护。“我亲爱的巴雷呀!你能在百忙之中还抽空到这儿跟我们道别,我真是感激不尽。”他一开口讲话,就快得像连珠炮一样,“我想,如果我们的出版业能够像现在——不过这还只是我个人以及非官方的梦想——那么我们就必须要再雇用一百个人,并且再申请一间更大的办公室。”他哼了哼,再把眼前的那些文件拿起来亮了亮,把椅子向后拉了拉。在他的想法里,这是一种旧式欧洲礼节才有的姿势。但是巴雷像往常一样,宁愿站着。“在下今天斗胆邀请你在签约后一起畅饮。虽然太阳尚未下山,但趁现在我们还有一点时间,请你坐下来好好和我交换一些宝贵的意见——”他边讲着,边抬起他的眼睫毛,看着表说,“我的天!我们应该有整整一个月,而不是只有五天!那个横越西伯利亚铁路的计划进行得如何了?我是说看不出来有什么大不了的困难,如果我们自己的地位获得别人尊重的话,更何况,这些公平比赛的规则都已经在签约各方的密切监视之中。那些芬兰人是不是太贪心了?也许你们的亨西格太贪心了。我可以说,他是一个择善固执的人。”
他的眼光和巴雷的再度遭遇,而心里的不安也随之升高。看着站在面前的巴雷,实在看不出他有任何一丝要讨论横越西伯利亚铁路的样子。
“你一直这么强烈地坚持要和我单独谈话,我觉得有些奇怪。”萨巴提尼继续用一种非常严重的语气说道,“毕竟,对科尼叶娃太太的委员会来说是公平、公正的,是由她和她的职员们来直接负责摄影师和所有实际的工作。”
但巴雷也有一番准备好的话,这番话并没受到萨巴提尼的紧张语气的影响。
“亚力克,”他说道,仍然拒绝坐下,“那部电话还管用吗?”
“当然。”
“我要出卖我的国家,并且很紧急。我需要你做的是替我找到苏联当局里合适的人选,让我可以跟他们接头,因为有一些事情是需要事先沟通好的。所以,千万不要说你不知道这种事要找谁。就照着我的话去做,否则那些自以为拥有你的猪猡就会少给你许多荣誉点数。”
那天下午,虽然才三四点,但冬天的昏暗景象已经笼罩了伦敦,而且在苏俄司的小小办公室里也已薄暮降临。奈德的脚搭在桌子上,身子仰躺在椅子里,两眼合拢,臂弯里握有一瓶暗色的威士忌。看到他这副样子,我就知道,他今天还有得喝了。
“那个没生意做的克莱福,是否仍然和政府机关里的那些权贵厮混?”他带着一种疲倦的轻率口气问我。
“他在美国大使馆,要解决‘购物清单’的事。”
“我还以为没有任何一个英国人能接近那份‘购物清单’呢!”
“他们谈的是原则问题。薛里顿必须签一份声明,任命巴雷为美国荣誉公民。克莱福必须加上一段褒扬词。”
“说些什么?”
“说他是一位体面、正直而又诚实的人。”
“是不是你替他起草的?”
“当然。”
“糊涂蛋!”奈德带着一种梦话般的不以为然说道,“他们哪天把你给卖了,你都还不知道!”说完,他往后靠了靠,眼皮再度合上。
“那份‘购物清单’真的值这么多代价吗?”我问。突然之间,我有一种感觉,觉得我比奈德受到更多的欺瞒。
“噢,它可以值一切东西。”奈德不经意地回答,“如果你要它值什么东西就是什么东西。”
“能不能告诉我原因何在?”
我还未获准阅读蓝鸟资料内最深的机密。但我知道,如果我获准,我也没法决定是要给他们还是不给。但谨慎的奈德曾经日夜地研读它。他为了作此决定,曾经向我们的研究员虚心讨教,并且和我们最优秀的国防科学家在科学会议时共进午餐,求证他们的看法。
“半斤八两!”他鄙夷地说,“两方都是疯子。我们追踪他们的玩意儿,他们追踪我们的。我们互相观察对方的射箭比赛,但都不晓得对方要瞄准的目标是哪一个。如果他们瞄准的是伦敦,但他们会不会射到了伯明翰?错在哪里?他们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谁最接近零误差?”他看到我狼狈为难的样子,好像有点儿自得其乐。“我们看着他们把洲际弹道导弹的发射目标定在堪察加半岛,但是这些导弹会不会命中临时征用的导弹发射井呢?我们不知道,他们也不知道。不知道的原因是那个大玩意儿从来也没有在战争状态下测试过。他们目前所用的弹道并非战争爆发时会使用的那一个。托上帝的福,现在的地球并不是一个完整的球体。以它的年龄来讲,如何可能完整?由于它的密度并非各处都一致,因此当类似导弹和弹头等物体飞经它的上空时,各处重力所产生的拉力也不一致。加上偏差,我们的射击手尝试用调整的方法来弥补差异,歌德也在尝试。他们从观察地面的卫星上取得资料,也许他们仿得比歌德还成功,也许不然。就好像在飞船上升以前,我们无从知道情况如何,他们也无法得知,因为你只能拿那个东西实际试验一次。”他舒服地伸了一下身子,好像这个题目让他兴致大发起来。“这么一来,我们的阵营就分裂了。鹰派的人吵着说:‘俄国人准确无比。他们有能力把一万里以外的苍蝇屁股都给打掉!’而鸽派所能回答的只是:‘我们不知道苏联能做到什么程度,他们也不知道。任何人若是不知道他的枪管用不管用,都不会先开枪的。就是这种不确定的因素才使我们今天还保持诚实。’但是,你知道,这种说法并不能满足重实际的美国人,因为重实际的美国人并不喜欢执着于模糊不清的观念或是漫无边际的幻想,尤其是在实际的层次上。而歌德说的甚至是更大的异端邪说,他说的也许不可靠,但我宁可相信他。所以鹰派的人就恨他。而鸽派的人高兴得不得了,而且要大开庆功宴了。”他又喝了一口酒,“如果歌德只是支持相信苏联准确得不得了的那些人,那就不会有今天的这些麻烦了。”他带着谴责的语调说道。
“那么,那份‘购物清单’呢?”我又问了一次。他那古里古怪的眼神透过镜片说:“我亲爱的帕尔弗莱啊!一方瞄准另外一方,端视这一方对另一方作何种揣测,反之亦然。永远如此,我们要不要强化导弹发射井?如果敌人射不中,我们又何必多此一举呢?如果我们要把这些地下碉堡强化到万无一失、固若金汤的地步,就算知道怎么做,也非得花上数十亿美元的代价还不止。事实上,我们已经在这么做了,只不过并没有大事吹嘘而已。或者,我们也可以再多花个数十亿美元的代价以并不是十全十美的星战计划来保护它们,但那就要看我们有什么样的偏见和由谁来签发付款的支票了。除此以外,也还要看届时我们是制造商呢,还是纳税人?我们是要把导弹放在火车上,还是高速公路上,或是,就像本月份大家一直在争论不休的:停放在乡间的小道上。或者,就像是我们所说的,反正是垃圾一堆,管它放到什么地方去死!”
“这么说来,现在是开始还是结束呢?”
他耸了耸肩,说:“何时曾结束过?打开电视,看看你到底可以从屏幕上看到些什么?两边的领袖彼此拥抱。两人的眼中都流着泪水。他们两人越来越像对方。所以,大家就说,太好了,终于结束了。但是听一听内幕人士的说法,你就知道这幅画面根本丝毫未曾改变。”
“那么,如果我把电视关掉,又能看到些什么?”
他的笑容消失了。说实在的,他那堂堂的面貌比任何时候都要显得严肃。虽然我知道他即使生气,也是对着自己生气。
“你会看到我们,躲在我们的灰色幕布之后,互相告诉说我们守住了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