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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小孩吗?”
“你这个问题是多么荒唐呀!”
“这个情况本身就是这么荒唐。”“他说只有人类会拿自己的孩子做牺牲品,而他已经决定绝不制造牺牲品。”
巴雷想,除了你的以外,但他没有说出口。
“所以,你就投入他的事业了?”他单刀直入地说,把话题又扯回到歌德身上。
“我虽投入,但还是有限,而且也不清楚细节。”
“而从来都不知道他做的工作是什么?你是这个意思吗?”
“我所知道的,只不过是从我们曾经讨论过的道德问题上推论出来的东西。‘如果要拯救全人类,我们先得杀掉多少人?如果我们能拿得出的计划都摆脱不了灭绝人性的战争,我们又有什么资格来谈为和平奋斗呢?而我们又有什么资格来选择目标,如果我们连基本的准确度都没有?’我们在谈这些问题的时候,我当然知道他的为难处。当他告诉我人类最大的危机,其实并不在于苏维埃所拥有的实际兵力,而是人类对此产生的错觉时,我并没有向他提出质疑。相反的,我鼓励他要言行一致,该拿出勇气时就要拿出勇气。但我并没有质疑他说的话。”
“罗格夫?他从来没有提过罗格夫这个人吗?阿卡迪·罗格夫教授?”
“我告诉过你,他是不跟我谈他的同僚的。”
“是谁说罗格夫是他的同僚?”
“我是从你的问题中推想出来的。”她激烈地反驳。不过他还是相信她说的。
“你又是如何与他联络的?”他问道,又恢复了刚才和缓的语气。
“那不重要。当他的一位朋友接到通报时,他会通知叶可夫,而叶可夫会打电话给我。”
“他那位朋友知不知道这份通报是何人所发?”
“他没有理由知道。他知道那是一个女人所发,仅此而已。”
“叶可夫害怕吗?”
“由于他讲勇气讲了这么多,我想他是害怕的。他会引尼采的话,说:‘至善就是无所惧。’他也会引用巴斯特纳克的话,说:‘美的根本……’”
“那你呢?”
他的目光转了开去。在对街的那几幢房子里,灯光透过窗户照射了出来。
“我必须要为所有的孩子着想,而不能只为我自己的孩子着想。”她说,而他注意到两行热泪已经从她双颊流了下来。他又喝了一口威士忌,并且哼了几小节的歌。当他再看她时,那两行泪已不见了。
“他谈到那个大谎言。”她说着,好像她才刚刚记起来。
“什么大谎言?”
“事无分大小,都是谎言。甚至连重要性最低的作战武器中的备用零件,都不例外。即使送到莫斯科的结果都是谎言。”
“结果?什么结果?什么东西的结果?”
“我不知道。”
“试验结果?”
她似乎忘了她的否认,“我相信是试验结果。我相信他所说的是试验结果被故意歪曲,为的是要迎合那些将军的命令以及那些官僚们规定的生产需求。也许是他个人把它给歪曲了。他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人。有时他也会谈一些他人拥有,但也引以为耻的种种特权。”
这是张购物清单,沃尔特曾经这样称呼它,其实是张问卷调查表。巴雷带着逐渐减轻的责任感,在心中把最后一项问题删除。“他有没有特别提到某一项计划?”
“没有。”
“他有没有讲过他曾经涉及过什么样的指挥系统?有没有说过现场的指挥官是受谁的控制?”
“没有。”
“他有没有告诉你要防止错误的发射,必须采取什么行动?”
“没有。”
“他有没有暗示,他从事资料处理的工作?”
她累了,“没有。”
“他有没有偶尔也获得升迁,或者是奖章之类的奖励?或者是在他一路高升的时候举行过什么盛大的酒会?”
“他除了说那些人都腐化不堪以外,从没有提过升迁之类的事。我已经告诉你他可能太过于喜欢批评那个制度。我不知道。”
她已经开始在回避他。她的脸已被她的头发遮住,看不见了。
“其他的问题,你最好自己去问他。”她说着。她的语气就好像是一个人已收拾好行李,预备要走了。“他希望你能在星期五和他在列宁格勒见面。他那时会在那里的一个军事科学研究单位参加一个很重要的会议。”
天边起风了,巴雷感觉到夜晚的一阵寒意。虽然天空还是很黑、很开阔,并且那一轮新月也还挂在天上,散发出一种温暖的光辉,但是这阵寒意仍像一朵冰冷的云覆盖着他。
“他建议了三个地方,三个时间。”她继续以她那种平稳的语调说着,“三个约定的时间和地点你都去,一直到他出现为止;如果他办得到,在这三个约定的时间和地点里他会赶上一次。他要我代他欢迎你来,他说他爱你。”
她说出了三个地点,看着他把它们全都写在日记本里——用道歉做暗语。然后她等着他好好地打了一个喷嚏,再看着他站起身来,诅咒上帝。他们像一对精疲力竭的情侣,在地下室里用餐,旁边有一条灰色的狗和一个拿着吉他唱着蓝调的吉卜赛人。到底这个地下室是谁的?谁让它存在那儿?或为什么让它存在?巴雷压根儿也没有想要去研究。他知道的只是曾经在一次现已被人遗忘的书展期间,他和一堆疯狂的波兰出版商到过这儿,并且和他们在此拿着萨克斯吹奏过一曲《祝福这间屋子》。
他们谈得不甚畅快,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也随着谈话在拉长。终于,巴雷了解,在卡佳的心目中,他的地位并非如自己想像的那般重要。他凝视着她,感觉到自己所能给她的,她无一不是已有了十倍之多。要是照他往常的做法,她早已听到他以热情的口吻告诉她,他爱她。想到自己与卡佳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的关系,如今又陷入了这种僵局,巴雷知道如果要打破这种僵局,自己得先采取些非常手段不可,但是面对着卡佳,他又实在找不出什么非常的手段来对抗她。他审视自己的一生,好像就是重复着一连串毫无意义的复活尝试,一个失败过去了,另一个又接踵而至。他骇然地发现,自己居然是生活在一个讲求物质文明的社会中,他本身很少关心这个社会,更遑论这个社会中充斥的论调了。这一切的种种,在她面前,他更是只字都不敢提。因为他知道,提起这些,只会破坏他在她心目中的印象;而目前,他除了给她这一点点可怜的印象之外,也已经一无所有了。
他们谈书。他看着她的注意力随着谈话飘走。她的烦躁写在脸上,虽然他唱作俱佳,但是她的心已不知去向。即使她在说话,她的语调也是平淡干涩,言语更是叫人觉得索然无味。突然,他想到他为何不告诉她波多马克波士顿公司的由来,并且向她解释那条河和那个城市事实上并不连在一块。上帝到底还是帮了他,他终于做到了。
还不到十一点,餐厅就打烊了。他只好陪着她沿着那条了无生意的街道,一直走到地铁车站。此时,他逐渐领悟到,他到底在她心目中留下了一些鲜明的印象,虽然这一点点的印象还不及她在他心中所留下的。她挽着他的手臂,手指放在他的前臂上,迈开大步,依循着他的速度行走。电梯门开着迎接她。枝状吊灯在他们的头顶上闪烁着,好像圣诞树一样。他给她一个正式的苏联式拥抱,先是左颊,再是右颊,然后再一次左颊,才和她道别,挥手送她离去。
“巴雷先生,我想看到的就是你!真巧啊!上车吧!我们送你回家!”
巴雷爬进了车子,维克娄以他那活像空中飞人的身段迅速钻进了后座,坐在那儿为巴雷取下他后背上的录音机。
他们把他载回了敖得萨。放他下车之后,他们还有工作要做。旅馆的大厅就像是浓雾中机场的候机室一样。昏暗中,每一张沙发和摇椅上不是坐着就是斜躺着客人。这些人并不是旅馆里的房客,他们只是在这儿花一些钱买个临时的地方栖身而已。巴雷和善地瞟了瞟他们,皱起了眉头。这些人有些穿着紧身连衫裤,有些穿得正式一些。
“嘿!还有人醒着吗?”他叫道,声音挺大的。没有人响应。“有人想喝杯威士忌吗?”他一边问,一边从口袋中搜出他的酒瓶。还剩三分之二呢!他先把酒瓶拿到嘴边大大地喝了一口做个示范,然后递给了第一个伸手向他要的人。
维克娄在约摸两个小时之后找到他时,他就是这个样子——蹲在大厅里,周围有一堆带着感激的心情与他共度夜晚的酩酊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