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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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绒也知道回回的安慰一切都是空的,但还是感激着他。夜里总是睡不着,想着自己的半生,怨恨自己的命不好,既然禾禾作半路夫妻,天不该就使她有了孩子。一想到这孽根孩子,她心里却充满一种怜爱,觉得也亏了有这个孩子使她的心才没有垮下去。但是,也正是为了这孩子,她得尽快地再找一个男人来作自己的丈夫。她正在收拾打扮的年龄,却不能做得过分,惹招外人说她不安分。她慢慢不讲究起来,头发也总不光,鞋袜也总不净,一出门,自己也感到了丢人。她现在才深深体会到,做人难,做女人难,做一个寡妇更难啊!  麦子晒干晾净以后,麦绒用斗量了,收成确实比往年多出了许多,能收下这么多粮食,简直使她都有些吃惊。农民嘛,只要有粮,天塌地陷心里也不用慌了。这些珍珠玛瑙般的麦子,不都是自己血汗换来的吗?不都是没有禾禾的胡折腾,安安分分劳动的结果吗?她感到了一种自力更生的农民的骄傲。想:娘儿两个,这粮怎么吃也吃不完了,我何不拿些粜出卖钱呢?  钱对于这孤儿寡母,却是多么的迫切。自离婚以后,麦绒作了掌柜,吃的穿的花的用的,哪一样她都得操心,哪一样少得了要钱?最烦心的是亲戚邻居的红白喜事的上礼,简直使她喘不过气来。人的日月比以往滋润了,老人的祝寿,小儿的满月,新人的过门,死人的头七,二七,百日,三年,别人去了,你不能不去,礼钱又不断上涨,一元的到了三元,三元的又到了十元。更是稍一宽裕就兴动土木,建屋筑舍,那又是上礼,五元太少,十元不多。一年仅这人面上的花销就有五六十元。她一个寡妇人家,钱只有出的,没有入的啊!  “回回哥,”麦绒找着回回,跟他商量道,“钱花得如流水一般,又不得不花。寡妇人家撑门面越发要紧,这一半年我实在是挖了东墙补西墙。今年地里收下了,我想去卖上~些,你看看,别人都盖房,我这房上还没有添过一页新瓦,家里盆盆罐罐也得换换,炕上褥子也烂了,被子也破得见不得人了,到处都要花钱呀!”  回回很赞成,到了初九,白塔镇上逢集,回回和麦绒装了两个箩筐新麦担去。集市还未到洪期,但一溜带串的摆了好多粜麦子的筐担,麦绒吃了一惊,说:  “这么多粜粮的吗?”  “今年都丰收了嘛j”  “往年都是籴的,今年倒都粜了。”  “农民嘛,靠的是地土吃饭,只要守住地,吃的有了,花的也就有了。这话我不知给禾禾说过多少回,他只是不听。他现在有什么,没有粮也没有钱啊!”  麦绒显得气很盛。站在那里,看着集上过往的人,头脸仰得高高的,似乎是在夸耀:我寡妇怎么样,我有的是粮食,这粮食就是钱啊!她很想这个时候能看见禾禾也到集上来,让他亲眼看看她。  集上的人慢慢多了起来,粜麦的人继续往这里摆担子,但籴麦的人却很少,常是一些人挨着麦担用手抓着麦粒看,总是不肯交易。一个人到麦绒的麦担前,蹲着,抓一把来回在手里倒,又丢进几颗在口里咬着。  “这号麦还有弹嫌的?我的天爷,这是老阿巴麦,仁仁多饱啊!”  “多少钱呢?”那人问。  “老价嘛,”回回说,“三角五一斤,你要买多少?”  那人狠狠地看了回回一眼,站起身却走了。  “咹,你这买主,怎么一句话不说就要走了?”  “你这人也是一把岁数的人,说话怎么没个下巴?”那人回过头说;“你那麦子也值得三角五吗?”  一句话,使回回和麦绒都吃了一惊,疑惑得不知如何才好。麦绒说:  “这事才怪了,三角五在往年是顶便宜的了,他怎么说出那话?”  回回便往别的粮担前问价去了,转了好大一会过来,脸色就十分难看,蹲在那里长吁短叹。  “别人和咱是一个价吗?”  “二角三,二角四,上好的才是二角五。”  麦绒叫了一声,呆在那里不动了。  “麦价怎么跌得这么厉害,往年包谷都是二角八呀!”  “这都是怎么啦,粮食不值钱啦?”  “天爷,这一担麦子,才能落二十多元吗?不至于会这样吧?”  “不至于会这样吧?”  两个人说完,都没有了话,直盯着麦担子出神。有好几个买主过来,都说着这麦子好,但还是有给二角三的价,有给二角四的价,麦绒就生了气,摆着手说:  “世上便宜的事都叫你们去拣了?不卖,三角五的价一分也不能少!”  旁边的人都瞧着她笑,说这女人八成是疯了呢。

  麦绒只是黑青着脸,也不答言,拿着一双火凶凶的眼盯着过往买主。似乎这些人不是来买麦子的,倒是来合伙要打劫她一个寡妇的。怀里的孩子又直闹着要吃奶,她没好气地就掮了一个耳光,孩子哭起来,回回忙抱过去,千声万声儿哄着。  太阳已经照在头上,影子在脚下端了。好多粜麦的人办成了交易,骂骂咧咧挑着空萝筐回家去了。麦绒的麦还一两没有卖。她要再等等,始终不能相信麦子会这么便宜。那么,她收下的那些麦子,才能值几个钱呢?但是,一直到日头偏西,集上的人稀稀落落起来了,麦价还是不能上涨,她肚子已经饥得咕咕地响。她摆摆手,说:  “回回哥,怎么办呀?”  “你说呢?”  “钱总不能没有呀,卖吧,卖了吧。”  回回就又拉来几个买主,反复在那里讨价,最后双方只差到一分钱在那里不可开交,麦绒说:  “二角五你还不买,你以为这粮食是好种的吗?你是遭了孽了,这么作践粮食?好了,二角五你要不买,我就担回去了!”  买主总算把麦子买下了。当麦绒接过那一叠叠人民币,浑身哆嗦起来,像是受了一场欺骗和侮辱。钱一到手,她就去商店给孩子买了一身花衣服,给自己买了一件的确良衫子和一双雨鞋,剩下的仅仅只有几元钱,她一下子全掏出来,买了一条香烟交给回回了。  “麦绒,我哪儿就要抽这烟,这是咱农民抽的吗?”  麦绒说:  “我只说今日卖了钱,要买一件衣服谢呈你,谁能想到只落下这几个钱,你抽吧,我还能再给你买些什么呢?”  回到家里,麦绒情绪不好了几天,见猫打猫,见狗踢狗。“农民真是苦呀!”她想,“这二亩地里,一年到头不知流了多少汗水,仅仅能赚得几个钱呢?看样子这房子甭想翻修,这锅盆碗盏甭想换新了,光油盐酱醋,小么零花,一切都从哪里来啊?”  她不想再去粜粮食,但粮食又吃不完,就将粗粮统统为猪煮食。槽上的两头猪是她去年夏天抱的猪仔,虽然已经七八十斤,但一直舍不得加精料,每顿只是倒两碗剩饭拌一盆糠就是了,猪长得一身红毛。现在她突然意识到家里的一切开支花费,就全得靠这黑东西了。就每顿给猪煮食,端到猪圈里,一边搅着给猪吃,一边还不忍心地说:  “吃吧,吃吧,你要再不长肉,对得起谁呢?”  猪当然并不亏她,加了料后,一天天如气吹一般长大起来。  那一层绒毛似的红毛就脱了,浑身泛起白色。每每回回到家里来,她总是让回回下圈去揣揣猪的脊梁。  “有三指的膘吗?”她说,“吃了我好多粮食了!”  “估摸一百三四了。”回回说:“活该你的日子要过顺了,猪长得这么快。把料加上,再有一月,就可以杀了呢。”  “我不杀。”她说,“自己吃了能咋?交给国家,落一疙瘩钱,也能办些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