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归天马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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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烧得太慢了。”诺扎毕尔扯出一条草绳,绕过肩背交叉绑紧,一面冲弓手们叫嚷:“你们这帮小娘们听好,箭不是用不完的,别给我满天乱撒。一会儿看清了老子在哪儿,朝着老子的方向放箭!”他在自己背后插上了七八支未燃的火炬,歪着瘦长脑袋训话,活像只丑陋的孔雀。

  “我会射着你的。”雷铎修格擎着火把跃下枝头,从成捆的箭矢中翻出一张备用的长弓,语调冷淡。

  “就凭你?能射中瀚北第一快马手?”“你是第二。”夺罕插话,语气中藏着一丝笑意,“何况地势这么陡,马会在树丛里摔断脖子,你还是靠两条腿吧。”马贼张口结舌了一瞬间。

  “……妈的!”他咒骂着,从雷铎修格手中抢过熊熊燃烧的火把,只身钻入树丛。

  人们一开始还能看见他的人影撞开低垂枝叶,高速移动,很快视野中就只剩下了孤零零的光点,一路燃起纤细火线。

  “要我们用箭射他吗?”朔勒惊呆了。“他说真的?”雷铎修格短促地笑了一声,摇着头拉开长弓。“世上竟然有这么丑,又这么疯的家伙。”滂沱的焰雨扑了出去,直向着马贼留下的红线坠落,溅起迸跳火星。大火开始顺着风势飞快向山上延烧。

  混乱在左菩敦人中蔓延,后方火头凶猛,迫使他们相互推挤着,加快了攀爬的速度,同时还得分心对付在队伍外缘流窜的诺扎毕尔。

  左菩敦人为步战而来,所带的弓兵并不多,用的却是轻巧的连发手弩,发射的劲头极大,乱箭朝着诺扎毕尔的方向劈头盖脸扫去,像是一股漆黑的山洪。那点细微火光起初仍躲闪自如,但并没能支撑多久。它晃动着,犹如飘忽的萤火,逐渐贴近地面,最终跌跌撞撞地消失了。

  山棱上顿时安静下来,连那些放箭的左菩敦人都不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他们在谨慎地倾听那个灾星的动静。

  一切仿佛都结束了,只有松涛和大火的咆哮在山间回荡。听见雷铎修格悄声骂了句脏话,朔勒小心地眨眼,想要收回眼角渗出的湿润。

  忽然,新的火光跃出了黑暗。甚至在山棱上,都能听清马贼爆出的一连串能令最廉价的妓女脸红的诅咒。他受了伤,但还活着。渺小的光点左右盘绕,时高时低,在山林间牵出一条流窜的火蛇,敌友双方的箭幕同时追逐着它,却始终无法将它扑灭。

  左菩敦人的冲锋更加疯狂,弓手们不得不分出部分力量去阻截他们的先头部队,火箭一轮又一轮地逆着北风射出,每个人脸上都糊满脏污的松烟和油汗,眼里辣得汪满了泪。

  诺扎毕尔的踪迹被火墙隔绝,看不见了,他最初点燃的西面火头却已冲上山棱,隔着新开辟的百尺空地,无法再向前蔓延,赤红的火舌涌动,顺着风向直指前方,如同枪尖在突刺。

  “退后,换箭,预备。”夺罕的命令沿着队列传达下去。

  弓手们迅速退入新路南侧的树林,换上锋利的铁镞箭。雷铎修格居高临下,一旦在左菩敦人群中发现弓手,便一箭射杀,直到大火眼看就要烧及他栖身的那棵树,才撤回路南。

  朔勒感觉自己的两腿如面条一样虚软,滚烫的汗水流下脊背。他知道新路会隔绝火势,保护他的生命,但灼热扑面而来,仿佛是站在断崖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焚尽万物的炼狱。大火卷起的气流越发狂暴,烈焰的口袋急速收紧,他们将弓张了满把,在袋口安静地等待。

  第一股左菩敦人出现在他们面前,不到百人,全都有着受惊野兽般既狼狈又残忍的神色,红着眼瞪视阻拦去路的敌手。领头的男人抛开了手中铜盾,大喝着扬起弯刀,领头冲锋。

  弓手们横列成一道森严长堤,不等人潮拍击上来,劲急箭雨已倾泻而下,将攻势冲击得溃不成形。弓弦低沉鸣响,一支镞头窄长的隼翎箭刺穿了男人的右膝,让他跪倒在地。

  “法特沃木,好久不见。”夺罕将长弓从容收回背后。暌违十五年,夺罕发觉自己还是能一眼认出这个帮他削出第一把木头弯刀的玩伴。

  “成亲的那天,我在篝火旁边空了个位子,米朵玛也没有问,她知道那是给你留的。”法特沃木抬起那张英朗的古铜脸庞直视着他,轮廓依稀是小时候的模样,却蒙上了一层陌生冷意,“现在你真的活着回来了,可我怎么一点儿都不高兴呢。”火的障壁如同两道手臂迅速收拢,山麓上那些左菩敦人仍在奔跑,但已不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逃出那致命的炽热拥抱。他们涌上山棱,却无法穿过密集的箭幕,三万多人匪夷所思地拥塞在即将被火焰吞噬的狭小空地里,进退两难,直到手脚都被挤得紧贴在躯干上,不能动弹,脊背上仍有炙烤的刺痛。

  号声在东南方响起,沿着山棱一阵阵向他们传递过来。那是仿佛来自亘古洪荒的长鸣声,亢亮苍烈,让土地在脚下震颤。

  “听到那个声音了吗?”夺罕俯瞰着法特沃木,“你们在隘口的人数只有两万出头,刚够对付守军的。额尔济已经带着两万骑兵从隘口冲出去了,去找那些被你们抛在后面的女人和孩子,你们的人没能拦住他。”跪在地上的男人身躯震动一下,目光却不退避,“左菩敦的男人全在这儿了。要是额尔济杀了我们的女人和孩子,我们就杀尽右菩敦的男人,让他们的女人生我们的儿子。”“战斗结束后,额尔济会让活着的左菩敦人去认领他们的妻儿老小。但是那些没有儿子的老人、没有丈夫的女人、没有父亲的孩子,都会死。如果你战死在这里,也就等于亲手杀了自己的父母妻儿。”法特沃木啐了一口,“团聚又怎么样?就算不被杀,也要饿死冻死。”“每一个愿意放下武器的人,都可以留在白石过冬。”男人大笑起来:“你在骗谁?要是白石能装得下三十万人,还用得着打这一仗吗?”“这是我的誓言。”夺罕的声音平静,却清亮,“以我父喀速图的勇武之名,以我母乌兰赛罕的高贵之名,与你立约,与你们每一个人立约,你们都知道背誓者会是什么结局。”“我不降。你的人比我少,又全是弓手,我们总会有人冲进去的。”夺罕专注地拉开长弓,箭镞指向法特沃木心口:“那就站起来,带着你的刀过来吧。过来亲手杀死你的父母,你的孩子,还有你从十二岁起就每天嚷嚷要娶回家的米朵玛。”法特沃木瞪着他,想用弯刀撑起歪斜的身体,肩膀因使力与愤怒而颤抖起来。

  人堆里有谁忍不住呜呜哭了,凄楚难听,一面毫无顾忌地吸着鼻子。法特沃木回头去看,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鬓边披散的金发像是刚剪下了一绺,参差不齐。

  “有点儿出息行不行!”法特沃木吼他,“你忘了你发过的战誓吗!”“我可以死,没关系,可我愿意死就是为了她能不死,为了我爹娘能不死啊!”少年哽咽着嚷嚷,“如果他们全都活不成……”烈火顺着北风呼呼往上蹿,终于追上了人,燃烧着的雪松骨架轰然倒进人群,火舌喷吐,不知是谁被舔着了,凄声号叫。左菩敦人不再顾忌飞落的箭矢,他们绝望地涌向弓手的防线。

  有人被背后的力量推得朝前冲出一步,面前数十张轻弩立即瞄准了他。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早已在踩踏中失去了武器。他愣怔了一会儿,伸开空空如也的两手,浑身战栗地继续朝前走。弓手们警惕地看着那人,直到近在咫尺,才放下弓弩,退后一步,从人墙中让出一处缝隙,于是他走了进去。

  那是一扇门。门后没有烈火,没有死亡,不管将来如何,他们至少能和家人围炉熬过这个冬天。

  法特沃木听见身后一片金属轻轻撞击地面的声音。他从未如此疲倦和挫败过,低下头,泪终于流了下来。

  天早该亮了,曙色却迟迟不现,天穹墨沉沉的。野火未曾波及的环山内侧,松林里的蓝椋鸟偶尔凄清啼鸣。

  男人们的双手全被反剪捆绑,连随身的匕首都不准保留,呵着白气,牲口似安静地往南走,诺扎毕尔骑马跟在队尾。长队无声地去远了,远得像一把白灰洒出的曲折痕迹,消失在霏微的雪里。

  刚打完一仗的右菩敦人也在往南走,与他们的敌人同样烟熏火燎,疲惫不堪,许多人坐在沸泉边取暖歇脚,独眼的戈罗一路把他们踢起来。

  朔勒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才觉察夺罕落在了后头,又转回头来找。

  乌发的年轻汗王停在一眼沸泉旁,双手勒住了黑马的缰绳,侧耳谛听着什么。朔勒跟着听了听,还是只有零星断续的鸟叫声。

  夺罕稍作踌躇,轻轻拨转马头:“你在这儿等我,不用跟来。”“我是您的近卫。再说诺扎毕尔又不在,您的安全……”朔勒试图抗议,但夺罕乌金色双眼中的阴郁神色令他的音调迅速微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