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为你种的花-第二十章 他何时入梦(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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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谢谢,赵师傅,”谢楠也懒得多说话了,“你们大概得花多长时间。”

赵师傅打量一下她的院子:“我们公司一向做大型园林绿化的,您家院子不大,下的订单都附了图纸,要求写得很详细,并不复杂,今天就能做完。”

“那我不在家不影响你们做事吧,或者我先把钱付给你们。”

“不用了,这个单子已经全额预付了。您不用守着,只管把门锁好,下午五点之前回来验收签字就可以了,要不要再核对一下设计上的要求。”

谢楠满心不是滋味,摆一下手:“算了不用,你们照做设计要求做就是,麻烦你们了。”

她进去关好门,换牛仔裤球鞋,套上一件短羽绒服,拿上包锁门,再绕到院子前面取车。几个工人已经卸下了一棵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树,正往下搬着一袋袋营养土壤、各种说不出名堂的花草、架子和工具,这个杂乱的场面更添了她的烦恼,她逃跑一样开车走了。

 

谢楠不知道自己烦的是什么。

按说有人肯这样花心思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她应该觉得开心才是。但她就是高兴不起来,这种比较强势自我的态度让她实在有点接受不良。她努力说服自己要懂得惜福,心想,如果把这当成烦恼说给茹冰听,怕不给骂个半死才怪了。

正想到高茹冰,高茹冰打来电话,问她有没空陪她逛街买东西,她马上答应下来,并说到她家楼下去接她。

“哎,邪门了呀,平时叫你逛街买东西,你都是推三阻四叫苦不迭的。今天怎么这么主动?”

谢楠很贴心地说:“孕妇比天大,你的旨意我当然得马上执行。”

高茹冰坐进她的富康,她连忙殷勤地递个靠垫给她,茹冰打一下她的手,“去,不许这样剌激我,我还没到那时候好不好。”

的确,穿着短大衣的高茹冰看上去身材依然苗条,行动依然敏捷,谢楠上下打量她,很是犹豫:“能不能带你出去瞎逛呀?要不,我先去买本孕期指南看看再说。”

“谢楠,你不许这么招我,我已经快被郭明弄崩溃了,他现在走路都要搀着我,我拎个包他都要抢过去,那架势活像伺候老佛爷。”

谢楠嘿嘿直笑:“人家郭明这么疼你,你还有啥可说的。”

说话之间,郭明追了下来,他敲敲谢楠这边的车窗玻璃:“我老婆可交给你了,谢楠,帮我看好她。”

“我投降,我投降,郭明,我不接手你老婆了,要么你上车一块去。”

“她嫌弃我,”郭明悲愤地控诉,“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孩子还没出生呢,就嫌弃孩子的爹了。”

谢楠被逗得大笑,高茹冰只好强忍着笑叹气:“算我求你了,郭明,犯人还能到时间放会风呢。眼看这肚子要越来越大了,我出去买几件衣服就回好不好?谢楠做证,我保证不乱跑不乱跳不乱吃。”

郭明还待嘱咐,高茹冰只摆手叫:“楠楠,快开车。别跟这演出十八相送了。”

谢楠陪高茹冰直奔本市最大的一个购物中心,先去孕妇装专柜,挑适合开春穿的服装,高茹冰进试衣间试衣服,谢楠看对面婴儿区粉嫩色彩的婴儿服完全看呆了,直到高茹冰拍她。

“怎么样?”

的确很好看,简直看不出是孕妇服,墨绿色灯芯绒印花的质地,长款高腰设计,非常有女人味。可是在谢楠看来,价格也很好看。她一边点头表示赞赏一边嘀咕:“你上班穿行服,了不得小号换中号,中号换大号,平时可以穿郭明的毛衣T恤,干嘛要买这个。”

高茹冰瞪她,她只好识相地住了嘴。

“喂,我只生这一个呀,难道没权利好好美一下,让自己心情愉快,更有利于宝宝发育啊。”

“有权利有权利。”谢楠连忙认错,“哎,那边小宝宝的衣服真是可爱呀,看着让人就产生购买冲动,我们去那看看。”

两人买到尽兴,手里拎了各式各样的袋子,然后同去购物中心七楼一家以粥闻名的餐厅吃了中餐。高茹冰意犹未尽,还想再逛,谢楠坚决不干了,非要送她回家:“我受不了郭明隔半小时打来一次的夺命追魂连环呼,再逛下去,我怕他等会过来追杀我。”

两人回到高茹冰家里,把战利品摊在床上。郭明看到那几套小衣服,顿时也两眼放光,连呼可爱,谢楠得意洋洋,这是她坚持掏钱买下来的。

“你们两个呀,都是对孩子慷慨对妈刻薄的人。”高茹冰直摇头,可脸上的笑意也温暖开心。

从高茹冰家出来,谢楠开车去超市买了菜,然后回家准备炖汤做晚饭。

果然购物有助于发泄不良情绪,她觉得自己全想通了,纠结没人对己都没意思,既然接受了于穆成,就试着接受他的全部吧,何况他表现出来的也不算什么恶习,最多一是一点恶趣味罢了。

她停好车,看到自家院子里几个工人还在忙,就先跑上楼,把买来宰杀好的鸡去了油,加了枸杞、香菇、生姜放进紫砂锅慢火炖上。

再下楼时,工人已经快收尾了,她的院子整个变了模样,杂草不见了,靠客厅一边种了棵看不出名目的树,下面是一畦矮矮的植物,靠墙放了三层铁艺花架,错落有致摆了各种盆栽在上面,中间青石板铺的路没有变动,另一边摆了个很是低调的老式桐油布色调的遮阳伞,伞下是一张小小的铝制圆几和两把椅子,她的那把广告伞已经被收起来放到了客厅门边。

 

第十九章 谢谢你容忍

“我想在院子那个角上种一棵梅树,这边种上金银花,我们老家院子里的金银花开了可香啦。”

“都依你,最好再种点玫瑰,这样以后情人节就不用出去买了,说不定还能卖花发点小财。”

“你掉钱眼里去了呀项新阳。”

“钱眼有什么好呀,我只想掉到你的心里去,一辈子待在里面。”

谢楠机械地看工人收拾工具,机械地在订单上签字确认,机械地听赵师傅讲日常维护方法。等他们都上车了,她才想起来追过去问价格,赵师傅说:“钱已经付过了。”

“我就想知道一下具体价格。”

赵师傅翻一下手里的单据,告诉了她一个数字,她点点头,说:“谢谢你们,再见。”

她扶着院门站着,看着全然陌生的院子,拿出手机给高茹冰打电话要项新阳的号码,高茹冰不解,她只说回头解释,拿到号码后,她马上打给项新阳,顶新阳立刻接听了。

“项新阳你好,我是谢楠。”

“楠楠,你好。”顶新阳的声音明显有些激动。

“我们见个面吧,看你方便吗?嗯,好的,好,五点,还是绿门咖啡馆。”

她收起电话,跑上楼取包,然后下来发动自己的车子,于穆成的车正驶了进来,对她亮一下灯,她摇下玻璃,匆匆地说,“穆成,我有急事,出去一下,你别等我吃饭了,紫砂锅里炖了鸡汤。”

“开车小心,”于穆成叮嘱她,她点头答应,发动车子走了。

于穆成停好车准备回家,无意间回头看到谢楠的院子,颇有点惊奇。走过去仔细一看,他想,这肯定不是谢楠一天能完成的工作,倒是像专业公司来做的,很有规划感,不知道这别扭孩子是怎么想通了决定不刻薄自己了。

谢楠开车出去,先找了一个ATM机取款,然后直奔绿门咖啡馆,项新阳这次还是先等在了那里,她脱下外套坐下,从包里拿出钱推到他面前。

“新阳,这是院子绿化的钱,请把发票给我吧。”

项新阳沉下脸来:“楠楠,你特意叫我出来就是为了这个吗?”

“你弄得我很为难,新阳。”

谢楠从认识一开始就是连名带姓地叫他,即使在非常亲昵的时候。这样的称呼透着股学生时代的气息,他也习惯了。现在她突然叫他“新阳”,显得反而客气而有距离感。

“对不起,楠楠,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受不了眼看着到了春天,你还是成天对着一个杂草丛生的院子。”

谢楠抬起头注视着他,发现他消瘦了不少,神情中含着痛楚,她的心也一紧,只能硬着头皮:“新阳,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不能不再说一次,你必须收下这钱。我以为上次我应该都说清楚了,我们的生活真的不能再有这样的交集了。你有妻子,我也有了男朋友,我珍惜现在的生活。”

“我忘不了你,楠楠。我努力挣扎,想告诉自己,我只能做那样的选择。做出选择以后,我应该理智,对别人对自己都负责任。我也的确是这么做的。可是一旦回来这里,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我受不了看着你这么孤单的生活在那个空落落的房子里,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希望能弥补你。”

“我们一定要把自己弄成悲剧的主角吗,新阳?过去的事了,谁能弥补谁,谁需要谁的弥补。”

“是的,我知道我没法弥补你了,你的青春,就这么被我耽误了,我只丢下一句让你忘了我好好生活,就跑去结婚。你又这么倔强,完全不肯接受我的帮助,自己把还贷帐户也换了,只一个人硬撑着。我知道这些年你过得一定很苦。”

谢楠头次有了凄凉感,眼前这个困于旧事的男人曾是她投入爱了三年的恋人,那时的他何尝不是青春飞扬神采动人,时间把他变成了一个气质沉郁的男人,再一细看,她悚然而惊,灯光照射下,项新阳的鬓边竟然有了零星一点白发,她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诚恳地看着他。

“新阳,请别把我的生活说得这么悲惨。没错,我是拖到今天也没结婚,可这不关你的事。我交过男朋友,只是觉得不合适,于是分手。现在我又有了新的男朋友,我们相处得很不错。我并不比这个城市里的其他人活得更苦或者累。”

“你总是这么善良。”项新阳苦笑,“我知道你从来不想让我为难。”

谢楠疲乏而又无奈,对这种不在交流状态的对话没办法了,她将钱推过去一点:“当帮我一个忙好不好,把这钱收下,我们再不要见面也不要联系了,这样对你我都好。”

“楠楠,知道吗?过去的七年,我无时不在想你,”项新阳的眼神好象越过面前的她,看到了远方,“我去了陌生的城市工作,努力说服自己接受现实,希望可以重新开始生活,可是我做不到。唐凌林对我很好,但每天看到她,我都会想,我想要的生活不是这样的。我曾经和一个女孩子有过约定,有过非常具体的规划,我们要买一个带院子的大房子,种上梅树和金银花,再养一条边境牧羊犬,有空时牵手在湖边散步,喝着她家乡产的毛尖,听她弹琴给我听。”

谢楠绝望地看着他,她只知道往事爱在某些孤寂的时刻浮上来乱她心神,但她从没想到项新阳陷溺于过去如此之深。

 

“你这样子,对你自己、对你的太太都不公平。”她想,她这会居然要扮心理医生去开导别人了,真是荒唐,天知道自己的平衡来得有多脆弱,可是也只好咬牙说下去了,“我们只能接受不可改变的事实……”她辞穷,努力在心里组织着字句,项新阳苦笑了。

“是呀,我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我没得选择,我的家、我父亲的公司、我的大哥当时悬在我一念之间,我付不起那个代价,只好牺牲掉你。不过做出选择,并不能说服自己安然承受所有后果。”

“这样真的没必要,新阳,你浪费了七年时间追悔你做的一个决定,可我早就承认了,这个决定其实换谁都是非做不可的。你现在再回头跟我说什么都没有意义,我们对各自生活负责好了。”

“是的,我们都只能这样了。”项新阳无声地叹息,低头看着面前的咖啡,沉默了好一会,他突然问,“楠楠,你的男朋友……他爱你吗?”

谢楠被这个直截了当的问题问住了,脸上闪过一点仓皇。当然,于穆成的情话很甜蜜,爱抚很温柔,但他从来没有直接对她说到爱,而她对他从来没有把握。

“你并不确定目前的这段感情吗?”

“不,新阳,别猜测了。他对我很好,我跟他相处得很开心,我珍惜眼前的时光。请不要再问我这个问题,我也不会过问你的生活,大家各自珍重就好。”

项新阳沉默一下,将桌上放的钱收起来:“我明白,楠楠。请你好好生活,别委屈自己。我不会再来打扰你。”

出了咖啡馆,天已经完全黑了,谢楠先上车,从后视镜可以看到项新阳正立在人行道边注视着她,神情专注而平静。她不敢再看下去,匆匆发动车子走了。

她这会心神不定,不想回家面对于穆成,胡乱开车转了几个路口,还是去了上次的那家小面馆,叫了一碗馄饨,慢慢吃着。

出来后,她漫无目的胡乱开车在市区乱转,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嘛。

她以为自己放下了往事,也理直气壮要求项新阳放下,这会她严重怀疑自己对别人对自己究竟了解多少。

车窗外的城市没有白天的喧哗,滚滚车流中,没人会注意到别人准备去向何方。谢楠开了收音机,一个温柔的女声正絮絮念着听众来信诉说的感情问题。

“……他(她)真的爱我吗?我很迷惘,我不确定这一段感情,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下去。”主持人停顿一下,“以上这位来信的听众,你的困惑,我能理解,每个人面临选择时都会犹疑,其实一段感情的开始与结束,从来不会由人安排。我们的每一段经历,对自己来说都是独一无二的。从我的角度出发,我建议每个人理智行事,可是有时,我们也只能听从我们的心。接下来为大家送上一首游鸿明的老歌:《地下铁》。”

今夜又在这班那班来回这段地下铁

看着人来人往寻找一个熟悉的背影

时间随着行人缓缓后退仿佛又看见

你的脸

地下铁赶快飞

被风吹散了发尾 让人颓废

外套上的雨水在脸上排队

也不敢吹 忘记了也无所谓

地下铁赶快飞

我的爱人有点累 我有点醉

我的终点永远在你下一站

你赶快睡

轻轻靠着我的背

这些年早就习惯送你的挥别

你也一直以为下面才是我的终点站

我在下个出口等待最后一班回程的

地下铁

这首歌谢楠早就听过,不过今天主持人放的是个爵士版,没那么凄切。接下来主持人念的听众来信无一不是红尘男女的情感纠葛,念一段信,会说上一段悲天悯人充满慈悲劝诫意味的点评,再放上一首缠绵哀怨的情歌。

谢楠头次听这个节目,还真是听得感觉奇妙,敢情这个城市有这么多的痴男怨女,天天上演不同的故事,阳光下面哪有如此多的新鲜事呢。又或者无非男女,都不新鲜,只是自己在感动自己罢了。

他人杯酒,似乎也能浇自己胸中块垒。谢楠把窗子摇下来,让冷风吹到脸上,渐渐平静了许多。她想,自己的确是又在跟自己纠结了。她打起精神,转向回家的那条路。

回家以后,谢楠站楼梯那跟在二楼书房的于穆成打了个招呼,然后回房洗澡。站在沐浴间里,她长时间地仰起脸,让花洒的温暖水流冲洗着,可是水流冲不顺她乱纷纷的思绪。她换了睡衣出来,差不多已经是她平时上床的时间了,然而抱膝靠在床头坐着,她突然对今天晚上的睡眠一点指望也没有了。她想了想,向二楼走去。

于穆成正在二楼看着市场部的报价文件,他对市场部吴经理的看法比较复杂,他的缺点只能算能力问题,一方面这人交际手段公关本领都不错,和客户沟通能力很强;另一方面在技术上确实欠缺了一点,和技术、生产部门的衔接合作始终说不上流畅,可是真想找到完全适合自己要求的人实在太难了。

他头痛地揉一下太阳穴,一抬头,看到谢楠站在书房门口,这是她头一次在他工作时走进他的书房,站在门口,神情很是犹豫。于穆成放下文件,愉快地笑:“过来呀,宝贝。”

 

谢楠走过去,他拉她坐到他腿上,头埋到她颈上嗅着她身上浴后的清香。

“累吗?脸色怎么不大好,我看明天能不能早点回来,陪你出去看场电影。”

“我没事,你忙完这阵再说吧,”

谢楠看着于穆成,他的神态也透着点疲倦,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替他按摩着肩膀和颈部。她以前长期练琴,手指颇为灵活有力,一下下揉捏在他有些僵硬的肌肉上,让他很是受用。

于穆成向后仰着头,半闭上眼睛舒服地叹息:“好了,真舒服。”他拉她坐回到自己腿上,吻她的手。

“呃,那个……你看到我的院子了吗?”

“看到了。”于穆成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的头发,“不过,我不是说了等有空我来给你弄吗?宝贝你也太能干了。”

谢楠在他膝上转身面对着他:“我哪有那份超能力,不是我,穆成,”她决心坦白面对这一团乱麻了,反而镇定下来,“那是我前男友叫园艺公司来做的,我事先并不知道。”

于穆成颇有些意外,消化着这句话,略略皱眉:“他都没经你同意就这样做吗?未免有点太自说自话了吧。”

“园艺公司的人早上来的,我……还以为是你叫他们来的,所以没细问。”

“我得承认,也难怪你这么想,倒是很象我的作风。”于穆成摸着下巴苦笑了,“你真倒霉呀楠楠,摊上的男朋友好象都这德性。”

他的态度让谢楠觉得放松了一点:“我刚才去把钱还给了他,请他再不要这样了。”

“嗯,还了就算了吧。”于穆成淡淡地说,“不过一定要清楚告诉他,你已经有男朋友了,这些事以后肯定不方便由他来做。”

他平淡语气里的那点霸道让谢楠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停了一会才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跟他说了,说得,说得……很清楚了。”

可是于穆成接着笑道:“其实我很吃醋,他可以这么有把握地知道你喜欢什么花,我问你,你也不过打发了我一个随便罢了。”

他凝视着她,目光中有点东西让谢楠感觉不能对视,可是他的语调一如既往带点调侃,倒让她松了一口气,她低头看着自己绞缠在一块的双手,苦笑道:“我和他没什么的,早断了好多年了。算了,我知道你也不需要我做什么解释,你不会介意的。你工作吧,我先去睡了,你待会也早点休息。”

于穆成看着她走出书房,却没心情再看文件了。他不介意吗?其实他是介意的。可是谢楠很自然地认为他全没把这一切放在心上,同时居然为他的不上心松了口气。他想,他们中间总有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走上和书房相连的露台,俯头看着谢楠的院子,下面黑乎乎地看不出什么名堂。他记得去年秋天也在这个位置,她看到谢楠送走一个开沃尔沃的男人,在荒芜的院子里手扶院门呆立良久,然后垮下肩膀慢慢走回客厅,那个哀伤的姿势让他当时很不忍。

情人节第二天她家茶几上摆着一束鲜红的郁金香,看到他注意到花,她满脸的不自在。是那个男人吗?

三月初的风仍带着寒意,他只穿了薄薄一件长袖T恤,抱着胳膊站着,想着楼下卧室里的那个女人,此时她在想什么呢?她真正走出了那段往事吗?

他下楼时,谢楠已经上床睡着了。她睡觉总是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身体侧向一边微微蜷缩着,据说那是个没安全感的姿势。宽大的床上,她的身形显得娇小而单薄。他心情复杂地立在门边,好一会,才上楼去睡了。

谢楠辗转反侧,好容易才睡着。不知过了多久,她仍然是猛地惊醒,心怦怦狂跳着,按亮台灯看一下表,还差几分钟才到四点,她关上灯,重新躺下,再没一点睡意地看着天花板。

这段时间她仍然会早醒,但多半都是五点左右于穆成快下来的时间。她苦涩地想,竟然真的形成依赖了,这么容易。自己长久的坚持,努力维持的平衡如此迅速就溃败了。她将头埋入枕中,枕上似乎也有于穆成的气息。以前她醒来不过是静静躺着等待天亮,今天却只觉得凌晨的寂静漫长得难以忍受。

她掀开被子下床,摸黑找到自己的拖鞋走出卧室,迟疑了一下,这个屋子对她来说仍是陌生,她让眼睛适应一下黑暗,扶着扶手上了楼梯,来到于穆成的房间。

于穆成的卧室门并没关,站在门口就能看到他姿势舒展地躺在床中央,被子只盖在胸口,一只胳膊搭在外面。她走过去,轻轻爬上床,努力不惊动他,钻进他的被子,于穆成睡得很熟,居然一点反应没有。

谢楠一点点将脸贴到他肩膀上,触到他睡衣的质料,轻轻松了口气,这时才发现自己一直咬着牙,腮都有点酸酸的感觉了。

 

好吧,我就是依恋他了,谢楠对自己承认,而且承认这一点好象也并不难,随便他怎么样想吧,随便以后怎么样,我要的是眼前的温暖。

她把脸更紧地贴到他身上,感受着他的体温,睡衣下他的身体紧实,臂膀那里肌肉带着弹性,她合上眼睛,让自己也沉入黑暗之中。

于穆成的手机很尽责地5点开始响铃,他带着睡意伸手去按停,准备起身下楼,这才发现身边的谢楠。他搂住她,轻轻吻她的额头。

“以后不要这么早闹醒自己了。”谢楠低声说,“我反正是要醒的,我上来好了。”

“这铃声倒真是煞风景,要没它,我一醒来摸到你,准以为自己做了个类似聊斋的绮梦。”

“对不起。”她的头埋在他胸前,含糊地说。

他将她搂紧一点,附在她耳边说:“为什么又要道歉?”

“谢谢你一直容忍我的别扭和自私。”

“别扭,也许有点吧,”于穆成轻轻笑,“可是自私,从何说起?你若是自私一点,可能倒不会别扭了。”

谢楠不吭声,伏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有规律而稳定地跳动着。

于穆成平静地继续说:“两样我都不喜欢,亲爱的,我是说道歉和道谢。我愿意你在我面前率性而为。”

 

可我好象永远过了率性而为的岁月了,谢楠想。她并不说什么,只将手伸进他的睡衣,抚摸着他的身体。微微的晨曦中,她的面庞悬在他眼前,头发披拂下来飘荡在他脸上,她柔软的身体伏在他的身上,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却又如此真实地激动着他。他抱紧她,放弃意识,重重吻着她。

 

唐凌林凝视着面前的对帐单,长久地保持着一个姿势。

项新阳的信用卡帐单一向寄到公司由她处理,从来没有任何隐瞒。他的开销多半用于公事,她收到后安排会计部门分别记帐,并不查核。刚才会计来找她,问起一笔消费的发票,她一瞥之下,顿时怔住,挥手让会计出去。

这笔消费金额并不算高,交易地点是项新阳目前所在城市的宜园园林公司。他们在当地的房子是市中心高层公寓,公司的业务是建筑施工,从来没有和园林公司发生业务往来。她查到这家公司的电话号码,报了信用卡号和金额,要求核对一下明细。

接电话的女孩子一边翻着纪录一边告诉她:“我查了一下底单,这笔钱是客户项先生在我们公司刷卡消费的,给湖畔小区郁金香苑一个院子做庭院设计,一位叫谢楠的女士已经签字验收了,有什么问题吗?”

她只能哑声说:“没什么问题,谢谢你。”

放下电话,她的手指紧紧握住了椅子扶手,直攥得指关节发白麻木,她提醒自己深呼吸镇定下来,然而内心的狂怒按捺不住地增长着,隔了好一会,她打秘书电话,吩咐她订最近的航班,并召集各部门经理开会。

唐凌林处理完公司事务,坐上了飞机,空姐送上飞机餐,她毫无胃口,只要了一杯咖啡,飞机上供应的速溶咖啡说不上香醇,喝下去后,更觉得胃里有隐隐不适。

自春节后,她独自回外地分公司,已经一个人在外地待了快一个月。项新阳仍然与她保持着每天通电话的联系,但两人关系降到了冰点,通话内容全是公事,一点问候则是纯粹礼貌性质的,听上去完全不像夫妻之间的对话。

飞机遇上高空气流,机身颠簸着,广播提醒乘客回到各自座位坐好并系好安全带。唐凌林自大学起就经常乘飞机出差,自然不会惊慌,只默默看着弦窗外如白雪般堆积的云层和远方天际的一线幽蓝。

如果就此告别这个世界,有几个人会记住并缅怀自己,而她最在乎的那个人是不是觉得解脱。这个荒唐的念头如闪电般掠过心底,她悚然一惊,额头上沁出冷汗,无力地靠倒在椅背上,抬手盖住了眼睛。在机舱内来回巡视的空姐微微俯身,轻声问她:“女士,您是不是觉得不舒服?”

她镇定下来,放下手微微一笑:“没事。”

当然,如果她有什么事,她的亲人会痛惜她,她的员工也会婉惜;而项新阳,他始终是个善良的男人,大概不会当场就觉得解脱,可是,他大概会很快淡漠吧。

她曾经以为,在花费了七年时间后,她已经一点点夯实了他们不算稳固的婚姻基础,却没料到,这桩婚姻依然建立在流沙之上。

唐凌林嘴角那个笑带上了几分自嘲,提醒自己:你还曾经以为,你是看不起项新阳的。

当然,唐凌林从小就不喜欢项新阳,在早慧而且要强的她看来,这个与她同龄的男孩子简直就是没出息的代名词。

没人能理解唐凌林对项新阳的过份严厉。

因为项新阳除了学习不算用心、有几分调皮贪玩外,并没什么了不得的罪过。所有人都喜欢这个长相俊秀、性格开朗的男孩子,并不认为他的成绩不好有什么大不了的。唐凌林的父亲唐继业甚至在家里感叹:“我的公司发展得比老项好,市场比老项做得大,不过这辈子有一样是永远没法比得上老项的好福气的,他儿女双全,唉,我只两个女儿,要是新阳是我儿子就好了。”

唐凌林的妈妈和年长她八岁的姐姐脾气很好,也早就听腻了他这种无病呻吟式的感叹,全不当回事,才九岁的唐凌林却大怒了,气哼哼地说:“项新阳回回考试成绩都那么差,老被老师罚站,他有什么好?”

唐继业笑着摸她的头:“我家凌林最乖最聪明了,我没读什么书,以后你就是我家的女秀才,你只管好好读书,将来读到博士最好了。”

唐凌林再怎么要强,也听得出父亲言下的遗憾。她憋着气,学习越发认真,成绩一直出类拔萃,看项新阳的目光更加轻视。

可是项新阳浑然不觉,从头至尾,他甚至根本没留意到唐凌林对他的态度。他一向有自己的玩伴,和所有成绩不算好的男孩子一样,对成绩好的女生敬而远之。

唐凌林读到接近高三时,听父亲感叹老项有长子接班,自己的长女和女婿都不是做生意的材料,他只能接着打拼。她开始将对功课的专注转移了一部分到家里的生意上来,她的这份突如其来的爱好和表现出的悟性让她父亲大为吃惊,他头一次开始考虑到培养女儿接手生意的可能性,一边仍然感叹着:“可惜建筑生意并不适合女孩子。”

唐凌林并不反驳父亲,她自作主张,报考了本地一所大学学习企业管理,并同时修了法律学位。在大学里,她照旧是引人注目的,成绩出众,组织能力强,辩才无碍。

与她读同一所大学的项新阳则用另一方式同样引人注目。他相貌出众,加上家境富有、性格爽朗,无忧无虑,待人友好坦诚,非常受同学、尤其是女同学的欢迎。

 

唐凌林毫不犹豫地给他加了一条罪名:轻浮。

然而说项新阳轻浮,也未免是定罪过重了。他并没有和有些花心男生一样,不停招惹不同名目的女孩子。事实上,他对女孩子的态度跟对学习没什么两样,都不甚上心,爱好的仍是玩而已,打斯诺克、玩电脑游戏、呼朋唤友出游……生活得当真是惬意随心。

与他形成对比的是唐凌林,业余时间全花在父亲的公司。随着父亲对她越来越赞赏倚重,她的举止更加自信老练,同龄男孩子在她看来多少都有些幼稚,根本没放在她眼内,更不要说早被她判定为没有责任感、不成熟、举止轻浮、根本不是对手的项新阳。

可是她不由自主关注着他,挑剔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评估着他身边的女孩子,暗自批评着他的行为。

这早就成了她从小到大的习惯,她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对她自认为讨厌的这个男孩子注意到如此程度,有什么不对和不妥的地方。

直到她读到大四下学期时,某天深夜从公司返回学校,正好撞见项新阳背着一个女孩子走在前面,他搂着她的双腿,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头。早春深夜的校园十分静谧,项新阳步履轻松地慢慢走在前面,她只能隐约听到两人絮絮地轻声说着话,却听不清内容。

她鄙夷地想,又交了女朋友了,然后转身走向了另一条路。

回到宿舍睡下,她却失眠了。从小到大,没有一个男孩子与她那么亲密过,旁人看她的目光多半带着赞赏,却没有亲近之意。当天晚上,她做的梦含混而暧昧,醒来后唯一清晰记得的居然是,项新阳出现在了她的梦境之中。

她好多天才定下神来。

关于项新阳女朋友的情况一点点传入她耳中:谢楠,大一的新生,学会计专业,会弹钢琴,长相秀丽。

与谢楠同班的徐燕早就认识唐凌林,她的母亲在唐家的建筑公司做财务部副经理,她在唐凌林面前谈起谢楠,语气比较刻薄:来自本省某个小城市的女孩子,透着土气,钢琴水平很平常,有心机,会发嗲……

唐凌林并不喜欢徐燕身上省城土著的可笑优越感,而且认为说到心机,这圆脸大眼睛,时常表现得一派天真的女孩子才是着实不少。她一向对于这种没营养的八卦没兴趣,意识到自己居然在认真听对方八卦,她有点汗颜。

她头次发觉,她对项新阳的关注已经脱离了自控。

再次在学校里与项新阳和那女孩子迎面遇上时,她表现得比平常更加冷漠,满含不屑地扫了两人一眼,点个头算是打招呼便径直走了。

只一眼,也足够让她看清楚了那女孩子,谈不上很漂亮,可是青春娇嫩迫人而来,项新阳看向她的目光温柔如水,而她坦然享受那份温柔,没任何不安。

唐凌林痛苦地意识到,那一眼的印象长久盘桓于她心底,带来一种类似于酸涩的情绪。她从未体验过这种滋味,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是在妒忌。从小到大,只有别人妒忌她,妒忌她富裕的家境、轻而易举取得的好成绩、强大的理智、逻辑严谨的谈吐……她向来不反省自己的自负,因为她有足够自负的资本,然而,在持续无法解脱的心神不宁后,她只能承认,对于项新阳,她有不一样的感情。

她开始用不一样的目光打量项新阳。

当然,项新阳是有优点的。他的笑容阳光,眼神纯净,带着没有心事负担的人才有的神采飞扬;他为人慷慨,一个同学家里出了事,他马上倾囊相助,而且充分照顾到对方的自尊,并不张扬;他与所有的人都相处融洽,没有心机;他的快乐带着感染力……

换一个角度看他之后,唐凌林的心事有增无减。

然而,长久的矜持和傲慢累积下来,哪怕他没有女朋友,她也不会主动去表白,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与谢楠公然出双入对。

也许,他们不会持续多久的,校园恋情向来脆弱,项新阳又和自己一样,马上要毕业了。这个念头一经浮上心头,便被她狠狠按了下去,她严厉地对自己说:你竟然把自己排在了一个替补的位置吗?实在太可悲了。

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去想,在根本忽略无视她的项新阳眼里,也许替补都轮不到她。

到了那年夏天,唐凌林与项新阳毕业了。两人分别进了各自家里的公司工作,不同的是,唐凌林直接坐上了公司副总的位置,而且手握实权,公司没几个人能不服她的能力;项新阳则在他大哥手下担任一个闲职,日子继续过得逍遥自在。

建筑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唐凌林与项新阳做着不同的工作,很少有机会再碰面了,她碰上他大哥项新海的次数反而比较多一些。

 

终于有一天,在一个会议的间隙,她闲闲与项新海聊天,谈起了项新阳:“很长时间没见到他了,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他能忙什么?忙着恋爱。”谈起弟弟,项新海语气中带着不自觉的宠爱。

“男人始终不能把恋爱当工作呀。”她含笑调侃。

项新海也笑:“话是这么说,不过他还年轻,先由得他随心所欲几年好了,我们家里,他始终是有权任性的。”

那个与她同龄的男孩子可以在父兄的纵容下享受生活,而她却给自己确定了目标,无暇旁顾,诚然这是她的选择,她也享受忙碌与权力带来的满足,可是此时她不能不有点苍凉感。

然而项新阳并没有如他大哥预言的那样任性享受,他与谢楠恋爱时间持续之长,出乎她的意料。

偶尔碰到徐燕,她会向她提供消息。提到谢楠,徐燕最惯常的表情是撇。

“两个人有够招摇的,项新阳时常开车到学校来接送她。”

“情人节他送她满满一后备厢的红色郁金香,她满宿舍楼地分花,那个炫耀的劲头,唯恐别人不知道。”

“听说他放假去了她家,小城市的父母碰上这样的金龟,哪有不竭力抓住的道理。”

这些消息让唐凌林渐渐心灰意冷了。

这么说来,一段青涩的校园恋爱居然也会修成正果,项新阳将离她的生活越来越远。

她一向自信,性格中并不乏主动、争取与坚持,在生意场上,她已经赢得了比她父亲更难以对付的名声,可是对待感情,她没有任何经验,同时本能地知道,要去争取一个根本对自己完全无意且有意中人的男孩子的注意,大概是一件会自取其辱的事情。

偏偏回到家里以后,父母开始操心她的终身大事,闲聊着可能的人选,居然又提到了项新阳:“其实项家老三也不错,和我家林林年岁相当,虽然没林林能干,可两个人性格正好互补,两个人要是能开始交往就好了。”

她顿时沉下脸来:“不要在我面前提这个人。”

“林林,新阳这孩子本性很纯良,你如果能和他结婚,我就心满意足了,以后生意可以放心交给你们两个。”

“第一,我根本对他没感觉;第二,人家已经有女朋友了。我不想再听你们在我面前提他了。”

她的坚决吓到了父母,他们果然不再讨论这个话题。

唐凌林只暗自庆幸不曾把心意暴露到别人面前,徒增笑柄。她想,和其他女孩子一样,不能免俗地对某个男孩子动了心,倒是可以证明自己不算怪异。可是这段心事合该烂在自己心底,她是永远不会与任何人分享的。

没有人能预料到命运会在哪个地方突然转弯。

当项新海让他家公司陷入困境,项家上下到处奔走求援时,她父亲唐继业与她商量:“项家缺的只是流动资金,做建筑这个行当,流动资金就是命脉,看在与老项多年交情的份上,我只能额外借一笔钱给他救急,至于能不能挺过去,就全看他的造化了。”

唐凌林对她父亲说的金额没有异议,在商言商,她本能地从公司角度开始考虑,如果项家支撑不下去,退出市场后,她应该做哪些应对,才能抓住机会,赢得更多市场份额。

她父亲突然叹息道:“其实项家要想脱离这个困境,还是有别的机会的。”

唐凌林不以为然:“银行眼下肯定不会放贷给他家,他家现有工程没法继续启动,想去参与别的工程招投标,一来未必拿得出项目保证金,二来也肯定保证不了工程顺利进行,可以说除非发生奇迹,否则最乐观的结果也是三五年后看能不能缓过劲来。”

“如果我们两家能合作,达成协议,注资过去持有他家公司一部分股份,以他家多年经营打下的市场基础,应该能很快回到正轨。”

唐凌林大为吃惊:“爸,我们这样做建筑的同行,试图持有对方公司股份,势必就带有收购的企图,项家不会当我们是带着善意想帮他们,不到山穷水尽,他们不会接受这种条件的。而且我们有什么必要这么做?借一笔钱给他们,已经是很大的人情了,接下来他们能撑下去是他们走运,撑不下去,哪怕是当还人情给我们,也得优先让一部分市场给我们了,到时候我们就能至少在本地坐到老大的位置了。”

“你只考虑到了一部分,林林。眼下竞争这么激烈,谁想要垄断这个市场都是妄想。”她父亲话锋一转,“不知道项家这次出事,他家老三还是不是那样万事不上心。”

唐凌林不知道父亲怎么会突然提起项新阳,想想家里遭遇如此大的变故,再怎么油瓶倒了不扶的公子哥,恐怕也得跟着着急吧。

他大概也只会在旁边干着急罢了。唐凌林努力想要和往常一样,带上点不屑讲出这话,却只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心里竟然为他感到难过了。那样缺乏应变之才、只懂享受的大男孩,此时大约只能六神无主彷徨无助,不知道还有没有会女友谈恋爱的心情。

 

“如果项唐两家能联姻,一切就好商量了。”

唐凌林被她父亲突然讲出的这句话惊呆了,她本能地抬头:“开玩笑,谁跟谁联姻?”

她触到唐继业的眼神,顿时紧紧闭上了嘴。原来她的心事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隐秘,至少根本没有瞒过父亲饱经世故的眼睛,她的脸涨得通红,心神大乱。

良久,她嗫嚅道:“可是他有女朋友。”

“谁年轻时没有女朋友,他的女朋友能对他有什么帮助?他家如果度不过眼前这一关,最好的情况也得好多年才能恢复元气,最差的情况就是打回原形,他的女朋友到时还会接受一无所有的他吗?”

当然,她父亲讲的话非常冷酷客观,可是唐凌林一向是个现实主义者,承认了这些话的合理性与逻辑性后,马上思忖起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林林,你眼界一直高,寻常人根本没法和你搭上话,更别提恋爱成家了。新阳这孩子从小和你一块长大,他会是个让人放心的好丈夫人选,不然爸爸不会费事动这个念头。只要你点头,剩下的事不用你出面,不会伤你自尊,更不会让你没面子。”

“可是……他并不爱我。”她仍然犹豫。

“他只是没机会见识到你的优点。”她父亲冷静而笃定地说,“能娶你这么聪明能干的女孩子,是他的福气。”

唐凌林没法拒绝命运突然假手她父亲给她提供的这个机会。

她已经24岁,积累了足够多的生意经验,感情生活却一片空白。一想到有可能与项新阳结婚,她的心立刻跳动得急切而不规律,面对别的男人时,她没有过类似冲动。

拆散一桩在她看来幼稚的恋爱,对她来讲,没有任何良心负担。她唯一害怕的是,项新阳会因此反感她。有这样一个糟糕的开始,他还可能爱上她吗?

再强悍的人,面对一份没把握的感情,也会患得患失。

项新海的妻子比任何人都更急于看到这件婚事成功,她主动向唐凌林通报着家中谈判的进展:“我这小叔子,就是心太软,做不到当断则断。”

唐凌林反感当嫂子的急不可待,却笑着说:“没关系,让他慢慢考虑好了,说实话,我还有点下不了决心呢。”

放下电话,她想,这位嫂子大概会继续去软硬兼施让项新阳就范了。她刻意隔了一天,预计项新阳受到的压力已经足够,再打他的电话约他在咖啡馆见面,准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她对自己的说服能力有足够的信心。

出现在她面前的项新阳略有几分憔悴,却仿佛突然想通了,没用她劝导,没问为什么,直视她的眼睛,说他愿意接受这个安排。

唐凌林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可她毕竟有着冷静的头脑,并没表现出诧异,只问起谢楠。

项新阳说他会尽快与她分手,他声音平静,可目光中流露的萧索与绝望让她不忍对视。

唐凌林只能安慰自己,失恋时不痛苦反而古怪,项新阳是成年人了,总得学会取舍选择。

她回去通报父亲,建议为表示诚意,不妨马上起草协议,先期注资。唐继海称赞她行事大气,完全同意她的安排。

掌管财务部的孙经理是徐燕的母亲,听说此事后马上单独约见唐凌林:“唐总,有些事情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但我觉得有必要讲给你听。”

“孙经理请讲。”

“项新阳与我女儿徐燕的同学谈了好几年恋爱,他们学校的人全知道。”

唐凌林莞尔一笑:“他们刚分手了,这并不算障碍。”

“可是据我女儿回来跟我讲,他们已经在今年上半年联名按揭买了房。那女孩子很有心计,并不肯轻易放手,现在仍然天天打电话纠缠项新阳。”

联名买房这事倒是大出唐凌林意料,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孙经理走后,她叫人调查了一下他们买房的情况,然后直接去了谢楠的宿舍。

正值下午上课时间,宿舍里空荡荡的,只有谢楠直直躺在床上,合着眼睛发呆,眼角犹有泪痕。她拉把椅子坐下,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子,那副蓬头垢面、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的样子,多少还是激发出了她的一点怜悯之情。这女孩子倒是没看出有什么心计,这样束手无策地躺着,分明如同突逢雷击一样傻掉了。她带着轻蔑想,项新阳喜欢的居然就是这种小白兔似无用的女生。

 

也就是这点怜悯跟轻蔑,让唐凌林说话有所保留,没有如预先计划的那样,把一张存了30万的卡拍给谢楠,让对方自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