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空白的时间(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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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儿的家位于白山一个幽静的住宅区中,是一个木结构的老式平房,总体不错,许多地方都经过了改造。正像玄儿所说的那样,整个房子相当宽敞,肯定有许多房间平时是闲置不用的。房门上只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浦登”。

我见他独自住着这么大的房子,不禁胡思乱想起来——是不是他的家人都过世了呢,但情况并非如此。玄儿的父母家在熊本,他是家中长子,为了求学而独自来到东京。提到浦登家族,知道的人当然知道,那是一个大资本家,在全国各地都有不动产,这幢位于白山的房子便是其中之一。

玄儿告诉我——到今年夏天,他年满27,现在的身份还是大学生,未婚,24岁时毕业于T大学的医学部,后来又进入同一所大学的文学系,但几乎不去上课。

“你为什么不直接做医生?”

“我觉得那个职业不适合自己。”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让人觉得带有某种含义,并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玄儿让我住在一间面朝庭院,可以铺八张榻榻米的南房间。

庭院看上去无人照管,荒废不堪,但房间里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看得出房主是个一丝不苟的人。这让我觉得喜欢。另一方面,房子里的窗户都紧闭着,让人觉得怪异。

不论天气好坏,不论是否出门,窗户基本上都关着,一天中只开一小会。这样一来,即便是白天,房子里也很昏暗,静悄悄的,空气凝重。

“我不太喜欢光亮。”玄儿的解释让人有点费解,“阳光可不是好东西。只要走到阳光下,人们就会不由自主地‘运动起来’。这实际上不好,过多地‘运动’只会加速生命的燃烧。因此……”

“是吗?”我的回答含糊不清。

“不,这也许和我从小生长的环境有关系。我父母家就是那样,现在似乎也不准备改变。我……”说着,玄儿露出自嘲的眼神。当时,我还无法领会他说的意思。“生长的环境”是怎么样?“父母家就是那样”是什么意思?当时我和他相识不久,也就无法继续追问下去。

一个叫登美江的中年妇女来为我们做早饭和晚饭。打扫卫生等似乎也是她的工作。玄儿简单叙说一下经过,把我介绍给她认识。

登美江张大眼睛:“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哎……”

“您看上去像个学生……多大呀?”

“我也不知道。”我甚至想不起自己的年龄和生日。

“原来是这样。”

玄儿冲着登美江说道:“他暂时住在我这里,请你准备两个人的饭莱。”

“明白。”

接着,玄儿冲我说道;“如果有什么事情,不要客气,尽管说。如果我不在家,你就和登美江说。”

“好的。”我点点头,与此同时翻着眼睛,观察一下那个钟点工的表情,只见她也看着我,那表情就像是看一个外国人。

那天晚上——也就是我出院后,来到玄儿家的第三天,登美江为我们做了晚饭。吃完饭,玄儿坐到起居室的安乐椅上,手捧着满满一杯葡萄酒,看着电视节目。就在那时,他突然念起诗来——

我的心已经死了吗?

我的梦已经死了吗?

所谓记忆,似已全无。

漫步道中,不禁目眩。

“那是什么诗呀?”

我吃了一惊,一时间觉得那可能是玄儿自创的诗歌。

“你不知道?”

他这么一问,我估摸那可能是别人的诗。

“不知道——是谁的诗?”

“中也。中原中也。”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我虽然丧失记忆,但忘记的主要是自己的过去,一些基本知识还是知道的。“中原中也”是已故诗人的名字,他经常戴着黑色帽子。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我似乎从未通篇读过一册诗集。我好不容易才想起几个诗歌标题。

“他晚年写了《昏睡),被收集在《山羊之歌》和《往日之歌》中,你不知道也正常。说起来是晚年,其实他当时只有三十六七岁。”

我觉得既然无所求,

还不如去死。

虽这样说,

我还想活。

虽这样说,

我还不想死。

即便如此,

朦脆中,

我想起诸位所说的话。

玄儿一边背诵着、一边直勾勾地看着我。柔和的灯光下,他的脸颊、脖子、手——所有裸露的肤色都显得非常苍白。

“完全丧失记忆。”

玄儿凝视着我,反复念叨着一句。我不禁低下头。

“我可不是故意说给你听的。你可不要误解。”

“……”

“虽然是自己的事情,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想不起来。完全丧失了记忆——我说的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

“啊!”玄儿的话让我十分意外,“这话怎么说?”

“在我的记忆中,有一段空白部分。”

“是吗?”

“虽然和你现在的情况不同,但我有一部分记忆也是空白。我想不起来孩提时代——九岁、十岁之前的事情。”

“九岁、十岁……但……”

“可能大家对于幼时的回忆都比较模糊。但我更为明显。我是一点都想不起来。就像是——”玄儿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摸摸尖下巴,“就像是,在那之前,我这个人就不存在一样。就是那样的感觉……”

沉默片刻,我看着玄儿的嘴角。

“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我问道,“发生过什么事故?”

玄儿将插在牛仔裤口袋里的左手抽出来,放在桌子上,然后解下手腕上的手表。

“那是……那个伤疤是怎么回事?”

我第一次看到在他的左手腕周围,也就是表带遮住的地方,有一块伤疤。那伤疤让人触目惊心,收缩成锯齿状。

“我自己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怎样受伤的。后来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

“这伤和你记忆的丧失有什么关联吗?”

“这个……”玄儿说了一半,闭上嘴,“哎呀,我们刚认识不久,我不应该和你提这种事情——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不。”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玄儿从桌子上拿起杯子,“说什么好呢?暂且不论事故的责任,我是非常挂念你的。因为我觉得在你身上,能看到自己的一部分影子。”

我低着头,隔了一会儿,说道:“没关系的。因为医生不也说了吗——我很快就能恢复记忆。”

事实上,我一点都不乐观,心里非常焦急、不安和恐慌。但一阵莫名的大雾在我心头涌起,似乎将这一切情感笼罩:那雾苍白无比,非常冷……那雾淡化了我的现实感,模糊了我的情感,让我感觉不到现实的烦恼和痛苦。

奇妙的浮游感时而眷顾我。我觉得如果放任不管,自己的体色似乎就会浅淡下去,直至半透明状——朦胧中,我和这个世界相接。这种感觉并没让我觉得不快,所以我从来就没想过把这种感受告诉警察,寻求帮助……

朦胧中,

我想起诸位的话。

不知为何,耳边响起《昏睡》中的最后两行,我没有发出声,在喉咙深处反复念着。就在那时——

“你呀,”玄儿郑重其事地说起来,“那套衣服不适合你。”

——他要说什么?

“是衣服吗?”

玄儿眯缝着眼睛,笑嘻嘻地看着不知所措的我。

“还是那样好,黑色的斗篷加上呢子礼帽。礼帽要能完全盖住头顶。那样肯定好。”

“斗篷加上帽子?”

“我现在就叫你‘中也君’。”

“什么?”我更加糊涂了。

“没有人说你像中原中也吗?”

“我?像中也?”

“我觉得像。”玄儿眯着眼睛,显得更加开心,“我觉得你要是把头发留得再长些,戴上合适的帽子,就无可挑剔了。”

“但……”

看见我一脸茫然,玄儿稍微正经了一点。

“你没有名字可不行。我也为难呀。”

“那倒是……但……”

“中也君——这样叫,不好吗?就这么决定了。明天我们就去买衣服。这年头恐怕没有斗篷,那我们就找类似的衣服……”

就这样,玄儿开始喊我“中也君”了。

正如医院主治医生所说的,大约三个星期后,除了事故前后,其他记忆我都恢复了。但即便知道了我的真名,玄儿依然没有改口,还是叫我“中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