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重回看守所-7.林中奇遇(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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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竞丢给他一支烟。

 

赵胜慌不迭地将香烟塞进嘴里。高竞替他点上后,他便贪婪地吸了起来。

“谢谢你了,兄弟……”赵胜眯着眼睛享受着烟味。

“你接着说——就当你那天确实买了个西瓜。你看到西瓜后,又干了什么?”

“我还能干什么?我把西瓜搬到厨房,开始切……”赵胜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高竞看了他一会儿,才发现他是在笑,“我投案的时候,很多人在笑,呵呵,是很好笑,我现在想想,也够好笑的,呵呵,呵呵,呵呵……”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然后开始猛烈地咳嗽起来。

等他平静下来后,高竞才开口:“我去找过老常,他说你经常在他那儿买西瓜。”

赵胜歪头笑。

“吸那玩意儿容易口渴。我一个人一天能吃半个,我吃不下饭。”

“你平时吃西瓜,都是一个人吃?就没分点给廖珊?”

这个问题显然提醒了赵胜。

“我切西瓜的时候叫她来着……”

“你叫她了?”

“对啊!我平时都会分她一两块。那天,她的房门关着……我听见一些乱七八糟的声音……”他拼命想,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这么说,她是在你睡觉的时候回来的?”

“那是肯定的啦。我问她要不要吃西瓜,她还回答我了,她说不要了,她让我自己吃……然后,我就自己拿着西瓜去客厅了。”赵胜迷惑地看着前方,夹着香烟的手在微微颤抖。

“门是关着的吗?”

“是关着的。这我记得很清楚。”

“你说你听见一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是什么声音?”

赵胜摇头:“说不清,好像有人在说话,又好像有人在打架,有拉椅子的声音,乒乒乓乓的,还有就是那种推推打打的声音,我说不清,反正要是隔壁有人打架,就是那种声音……我想她可能在教训孩子……不过,没听见孩子哭,那孩子一定吓昏了……我也没多想……这时,我听见门铃声,就跑到猫儿眼那儿一看,又是隔壁那个四眼。我懒得理他,他妈有心脏病,我这儿只要有点声音,他就过来按铃。前几年他还跟我妈吵过,我没见过这么鸡婆的男人,怪不得快50了,还是光棍一条,我猜他这辈子的女人就是他的右手了……”他扬起自己的右手,咧嘴淫笑,但接着,他突然又像瘪了的皮球般,瘫在椅背上:“呵呵呵,可我连想法都没了,我完了,高竞,我完了……”

高竞不搭理他的喃喃自语,问道:“你平时吃完西瓜,会怎么储存剩下的西瓜?”

“包上保鲜膜,放冰箱。”

“冬天也是吗?”

“一年四季都这样。我喜欢吃冰西瓜。”

“按照你的说法,切西瓜的时候,就是你杀人的时候。”

后者深深吸了口烟,没说话。

“吃完西瓜,你就出门了,对吗?”高竞道。

赵胜点头。

“你那天晚上,从外面散步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屋里跟平时比有什么两样?那时候你应该已经杀过人了,不是吗?”高竞很难想象有人会对如此血腥的现场熟视无睹。

赵胜一脸茫然。

“那天你从外面回来后,你上过厕所吗?”

“我当然上过。我吃了那么多西瓜,一肚子水。”

“你既然上过厕所,就应该看见他们,他们在浴缸里,不是吗……”

赵胜现出一脸白痴相。

“你既然看见他们了,为什么第二天早上才自首?”

赵胜好像没听懂他的话。

“我是第二天早上才发现他们的。”他道。

“你到底有没有上过厕所?好好想想!”

“我当然上过厕所,但是……”赵胜正视高竞,“我没在浴缸里看见他们,我没有,这个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我被人泼了一身脏水。我走进小区的时候,楼上有人浇了桶水下来,我得洗洗……我还在浴缸里洗过澡……我换了衣服……”

“你换下的衣服到哪儿去了?”

“丢在洗衣机里了……”

“你把衣服洗了?”

“我当时累垮了,哪有精神去洗衣服,我连洗衣粉袋子都提不动……”

“所以你只是把身上的衣服丢进了洗衣机?”

“对。”

“你第二天早上有没有把衣服洗了?”

“没有,我第二天早上一进浴室就看见了他们,哪还有心思想衣服的事。”

“然后呢,洗完澡你干什么去了?”

“我直接进房睡了。一觉睡到天亮,半夜也没起来。最近我睡前常吃安眠药。”

“你睡觉前,有没有见过廖珊?”

赵胜摇头。

“没有。她的房门关着。我累得够呛,连步子都迈不动了。我都怕自己走不到房间。”

“这么说,你洗完澡,经过她房间时,她的门是关着的?”

 

6.暗 算

门铃响了三次后,一个年轻女人出来开了门。

“你找谁?”她的脸出现在四指宽左右的门缝里。

高竞禁不住仔细打量着她。他记得上次见她还是在十四年前。那时她还是个扎着两条小辫儿的瘦弱小丫头,可现在,她已经长成了一个年轻女人。

高竞并不打算表明自己的身份,他相信如果他不说出自己的名字,赵欣一定认不出他。他拿出证件在她面前晃了晃。

“警察?”她皱起眉头,“又是为了我哥?如果开庭的时间定了,寄封信给我不就行了?”

“我是想再问你几个问题,关于你哥哥的案子。”

“问我?我能知道什么?”她扬扬眉毛,不是很情愿地退后一步,让他进了门。

这时他才完全看清楚她。她的确已经长大成人,而且还变成了她母亲的翻版。干瘦的身材,满是雀斑的小脸,枯黄蓬乱的头发和一对警觉不安的小眼睛。她跟赵胜长得并不像,他们两兄妹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两人看起来都比实际年龄大。

她在他背后关上门,径直走进厨房,高竞闻到一股热牛奶的味道。

“我上次已经跟你们的人都说过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跟我哥平时没来往,他干什么我都不知道。”她大声说话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这套公寓有两间房,十平米左右的客厅和一间面积差不多的卧室。卧室的门开着,高竞注意到,那里面有张双人床。赵欣应该不是一个人住,卧室墙上挂着的两人合影似乎印证了他的猜想。赵欣的男友是个面貌清秀的眼镜男。

“你想问什么?”她捧着热气腾腾的牛奶杯,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语气颇不耐烦。

“听赵胜说你见过被害人。”

“是。两次。”

“你们是在什么情况下见的面?”

她不自然地换了个站姿。

“说实话,我不太想提那些事。”她坦白道。

“为什么?”

她先是腾出一只手来拢了拢头发,接着又扭身回到厨房摸索了一阵,高竞看见她往牛奶里放了两块糖后,才慢腾腾地走出来。

“我跟她打过一架。”她磨磨蹭蹭地说。

“因为什么?”

“也没什么大事。”她道,“那天,我本来是想去找找我妈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我妈一辈子省吃俭用,可是银行的存款却只有三万块,这怎么可能?”她瞄了他一眼,为自己辩解道:“我妈死后,我哥就把房子占了。他以为他是儿子,就该拿走一切!哼!”她喝了一口牛奶,等升起的怒气消散了之后,才接着说:“我根本不知道那里还有个女人。我以为那是他的房间。我正在翻抽屉,一个女人冲了进来……”

“冲了进来?”

“她像着了火似的,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哈,她的劲儿还真大,我怀疑她学过武术,可我也不是好欺负的!我一脚踹过去,我不是踢她,我是踢她后面那孩子,这叫声东击西!那孩子大概两三岁,我差点就踢到他了,那女的见我对付那孩子,一分心,就松开了手,我趁这工夫抓起桌上的笔筒朝她脑袋扔过去,她在看那孩子有没有受伤,没留意我,所以被我扔了个正着。”赵欣得意地笑了起来。

“后来呢?”

“我退到房间门口,问她是谁,她捂着脑袋对我说,她是谁不关我什么事,接着她问我是谁。我说我是赵胜的妹妹。本来我想立刻走的,可她居然拉住我,说要等我哥回来确定我的身份,才放我走!哈,她以为她是谁?我会听她的?!于是,我就跟她打了起来,后来我哥来了,把我们两个拉开了,不过,还是我吃了亏,腿上被她踢了两脚,瘀青到现在还没退。”赵欣挽起裤腿,高竞看见她的小腿上有三处淡紫的瘀青。

“看来她挺能打的。”

“她打起人来,就像那种学过武术的人。你知道,一般女人打架,都是互相扯头发、扯衣服、抓脸,可她喜欢玩飞腿,像拍武打片那样,笑死人了!”

“除了她可能会武术之外,她还有什么特征?比如穿着打扮,或者,她给你留下的印象……”高竞见赵欣疑惑地看着他,便解释道,“我们想多了解一些被害人的信息,因为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没找到她的家人。”

“这么说她来历不明喽?”赵欣摇头,一副受够了的表情,“真不知道我哥怎么会跟这种女人搅在一起!要说特征,她还真的是没什么特别的,长相普通,不漂亮,也不难看。她化了妆,穿得不算时髦也不算时尚,还可以吧,除了……”她欲言又止。

“没关系,你尽管说。”高竞鼓励道。

她看了他一眼:“我觉得她可能是个小三。”

“哦?为什么?”

她狡黠地一笑。

“在她的一叠衣服里,藏着一张照片,是她跟另一个男人的合影,那男人看起来比她大很多,从年龄上看像父女,可他们是搂在一起拍的。那男人的长相我不记得了,因为我刚把照片翻出来,她就冲了进来。呵呵,她好像快发狂了……对了,照片上她怀里还抱着个婴儿。估计就是跟她在一起的那个男孩吧。”她嘴角一歪,露出嘲讽的表情,一如她母亲过去那样,“我看哪,她肯定是替那男人生了个孩子,惹怒了原配,人家要找她麻烦,所以她就逃出来了。要不然,她怎么会跟我哥这种人住在一起?”

“廖珊”跟一个“老男人”关系暧昧?不知道这条线索是否有用。

 

“除了照片,那天你还看到什么?”

她想了会儿,才道:“她房间里有个五斗橱——其实过去是我哥的,反正那时候,我哥让她住他的房间——五斗橱的最下一格放着一套护士的制服,我估计她过去是个护士。”

“护士?”高竞道,“你有没有问过赵胜这女人的来历?”

“我妈的房子住了陌生人,我当然得问他。当天晚上我就给他打了个电话。”

“他怎么说?”

“他让我少管闲事。后来被我逼急了,他才说,她是温玲的同学,他帮帮人家罢了。温玲是我哥过去的女朋友,听说已经出国了。我问他那女人叫什么名字,他死活不肯说,可是……”赵欣退后一步,靠在门框上看着高竞,小声自言自语,“……有些事,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没关系,你尽管说。我今天跟你打听这些,只是为了寻找被害人的家属,没有别的目的。”

赵欣捧着牛奶杯喝了一大口。

“打架后不久,我又去过那里。那时候,他们已经把门锁换了。肯定是那女人出的主意,哼!准是怕我再回去找东西。我见进不了门,就在门口的花坛里等着。我买了一瓶酱油,本想等那女人出来,跟着她走到大街上,然后趁她不注意,浇在她身上的,可谁知一等就等了一个多小时,我的火气就这么一点一点给等没了。可我也没死心,我想我也不能白来一趟吧,这时,正好那女的从门洞里出来,我就跟在了她后头。”

“你跟踪她了?”

赵欣阴阴地一笑。

“反正我那天也没课。本来我以为她是去见那男人的,可谁知,她竟然去了监狱。”

“监狱?”高竞吃了一惊。

“一定是她认识的人在坐牢!不是她男人,就是她的什么亲戚。我跟她到监狱门口,她进去后,我就掉头走了。那时我就想,这女人的背景不简单,还是少惹为妙……”

“你跟踪她到监狱的那次,是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

“通常是我没课的时候。我看看。”她走到日历前,查看一番后,对他说,“3月1日。”

“她去监狱的事,你有没有问过赵胜?”

她摇头。“我们后来没见过面,也没通过电话。他一直躲着我。因为他知道,我找他就是为了房子的事。不过……”她突然住口。

“不过什么?”

她好像没听见他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不过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不过……”她若有所思地把脸转向别处,隔了一会儿才道,“……嗯……我记得,好像……就,就在我哥出事的……嗯,前,前几天……”她结结巴巴,好像什么东西阻碍了她的思路,使她的记忆出现了断层。她盯着他的脸,突然道:“我看你有点面熟。”

“你刚刚说,你哥出事的前几天……你记得发生过什么吗?”高竞假装没听见她最后那句话。

她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我见过她。她跟一个女人在小心情茶餐厅吃饭……”

“这家茶餐厅在哪里?”

“在我哥家附近,大概隔了两条街的地方。我有时还会去我哥那附近转转,毕竟那是我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再说,我有个小学同学就住在小心情咖啡馆的对面,那天,我们在她家有个聚会。我出门的时候,正好看见了她们。”说到最后,她的目光又落在了他脸上,蓦然,她大声喊起来,“我见过你!我过去肯定见过你,你贵姓?把你的证件给我看看!”

高竞知道自己是躲不过去了,他慢腾腾地拿出警官证交到她面前。

“高竞。”她念着证件上的名字,“高竞?高竞哥哥?!”她抬起头,激动地望着他,脸涨红了。

“赵欣,好久不见了。”高竞道。

“啊!你真的是高竞哥哥?!”她又惊又喜地嚷起来,随后又从头到脚打量他,“其实你一进门我就觉得你很眼熟,只是一时没想起来……都这么多年没见了,真是不敢认了……”她望着他,唏嘘不已:“我知道你后来当了警察,可没想到你会来我这儿,这可真是……没想到……你刚刚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也知道,我跟你哥哥过去的事,所以……”

“是的是的,我能理解。”她不住点头,神情略带羞愧,“那件事的确是我哥的错,可我得告诉你,当初是我妈逼他这么干的。我哥其实后来一直很后悔,他只是没勇气来找你,而且那支笔被我妈藏起来了。为这事,我一直都看不起我妈,她怎么能这么做?我常跟她吵架,可能就因为这个,我妈一直不喜欢我,她偏心我哥。可是,我哥如果不是听了她的话,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她用温柔的语调叙述着,看着他的眼神就像在看初恋的男友。好情绪让她的外貌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现在的她看起来比之前年轻了好多,就连原本暗沉发黄的皮肤似乎也白皙亮堂了几分。“这么说,你现在负责他的案子?”她轻声问道。

高竞不愿意说谎,又不方便说出实情,只能含糊地点头,随后又马上声明:“你放心,我会公事公办的。”

 

“当然。我相信你的为人。”她点头微笑,又轻轻叹息,“我还记得你有个妹妹。她现在好吗?”

“她去新加坡了。其实她也不太顺……”

“我记得那时候,你为了让她在生病的时候吃上鸡,曾经去卖过血。那时你妈已经去世了,就你跟你妹妹两个人过……”她动情地望着他,随后轻轻摇头,“我哥不可能这么对我……”

一阵尴尬的沉默。

蓦然,她站了起来。

“我都忘了给你倒茶。”她急匆匆走进厨房,又很快折返回来,“高竞哥哥,你喝不喝牛奶?”

“不用客气,只要有杯水就行了。”高竞的确已经口渴难耐。从早上到现在,他一直在说话,先是去看守所跟赵胜聊天,接着被谢秃子叫回警局问话,现在又在这里盘问赵欣,从上午8点开始,他连一口水都没喝过。

“水喝完了。现在只有牛奶。”赵欣一脸无奈。

“那就……随便吧。”

他不喜欢喝牛奶,但勉强喝几口解渴还是可以接受的。

“要不要加糖?”她在厨房里大声问他。

“不用了,谢谢。”

一会儿的工夫,她手里拿了一盒牛奶出来。

“也没别的好招待你,只有这个了。”她略带歉意地说。

“赵欣,真的不用客气。”他拆开包装,猛吸了一口,虽然牛奶的味道他打心眼里不喜欢,但眼下喝点液体的东西,对他来说,还是非常受用的。

“高竞哥哥,我再给你拿一盒吧?”她也看出他口渴得厉害。

他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我们接着聊。你说你看见她跟一个女人在茶餐厅,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我哥出事的前几天吧,记不清了。”

“那女人什么样?”

“也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她们靠窗坐着,我看不清她的长相,她穿着件花花绿绿的毛衣,打扮得挺土气的,像个中年妇女,有点老气……”她的手在肠胃处打转,“她们不知道在说什么,一开始我哥那边的那个女人好像挺生气,一直是她在说话,后来那女人就开始安慰她,最后,两人貌似达成了共识,两人还碰杯呢……其他的,我真的不记得了。不过,我拍了照。”

“拍照?”

“我用手机拍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拍,反正就是拍了几张。后来她们好像看见我了。我哥那边的那个女人还从茶餐厅冲出来想找我麻烦,幸亏我跑得快,她没追上。”

“那些照片还在吗?”

“当然,你稍等。”她走到衣帽架边,她的挎包就挂在那里,她把手伸进包里,掏出手机。“哦,还没开机。”她打开手机后,将它递给了高竞,随后,她开始龇牙咧嘴地按摩腹部,看起来胃部的不适在加剧。

“你怎么了,赵欣?”高竞问。

她摇摇头。

“老毛病了,可能是这几天牛奶喝多了。我哥上班的公司以前每逢过年的时候,都会发几箱纸包牛奶,我妈不舍得送人,非让我们喝喝喝,就这样,我喝惯了,现在只要是没水了,就把牛奶当饮料……”她轻轻咳嗽了一声,“你翻到媒体库,最后那几张就是了。”

高竞很快找到了赵欣所说的照片,那的确是从街上拍的。从照片上看,正如赵欣所说,廖珊跟一个穿着土气的女人坐在一起。其中一张拍到了两人的脸,她们似乎是同时转过脸来看到了在街对面拍照的赵欣。下一张是廖珊从茶餐厅冲出来的照片,与此同时,那个女人在自己的座位上对准街面举起了手机。她也在拍照吗?

手机正好挡住了她的脸。她在拍谁?赵欣?

“高竞哥哥,你最近见过我哥吧?”赵欣在问他。

“见过。”

她别过头去,看着盥洗室。盥洗室的门关着。

“他……怎么样?”她低声道。

“精神状态还行。”高竞道,“赵欣——”他考虑再三,还是决定把该说的事说说清楚。

她看着他。

“赵胜把那支笔还给我了。”

她一愣:“他还给你了?”

“是的。”

“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

赵欣轻轻摇头:“真没想到,他会把笔还给你,我以为让他卖了呢。他有一阵子见什么就卖什么,我妈还跟他干过几架……”她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那样也好,物归原主,他也该瞑目了。……我猜他死定了,对吗?”说到最后一句时,高竞隐约看见她的眼圈红了。

高竞觉得还是避开这个问题更明智。

“其实,你哥哥有点说不清案发时他究竟干了什么。他跟我说了一些他做过的荒唐事,你知道那些事吗?”

 

“你是说,他躺在马路中间差点被轧死的事?我知道。”

“他还说他杀了一只猫。”

听到这句,赵欣笑了。

“你不信?”

“有一次我们吵完架,他打电话给我,让我小心点,他说他刚杀了一只猫。哼,他想吓唬我!要杀猫,总得先抓住猫吧!难道猫会站在那里让他抓?猫的爪子可不是用来看的!我哥笨手笨脚的,要是真让他抓住猫,他也不可能毫发无伤!我让他先把手上的伤治好!可他说,他根本没受伤!哼!那就说明猫肯定不是他杀的!至少不是他一个人干的!他有帮手!不过,我觉得神经正常的人不会帮他干这种事,包括那个女人!所以,我觉得他根本就是在吹牛!”她快步走进卧室,从抽屉里拿了一包药出来,随后就着牛奶把药吃了下去。

“可他后来确实杀了人,不是吗?”高竞试探着问道。

“这事我到现在还觉得难以相信。”

“说说你的想法。”

“那女人不是一般人!她有功夫!”她大声道,“且不管她到底学的是什么三脚猫功夫,但至少我感觉,她的力气比一般女人大得多,而且一招一式,都很有章法!你再看我哥,他都不像个人了,我一脚就能把他踹成两半,他怎么杀人?他根本打不过那女的!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搞不好他吸毒之后,狂性大发,爆发力惊人呢……其实,他就是个废物加胆小鬼,我真的没想到,他会杀人。”她耸耸肩,脸色有点难看,看起来,胃疼并没有缓解。高竞注意到她又朝盥洗室望了一眼。她该不会是想去上厕所吧?

“赵欣,我们下次再聊吧。”高竞决定立刻结束谈话。

“好吧。”她虚弱地点点头,“我送你。”

她把他送到门口,又问:“他……有没有跟你提起我?他一定以为他落到这个地步,我很高兴,对不对?”

高竞不知怎么回答她。

“我们主要谈的是案子。”他道。

“他第一次被关起来,是我报的警。他在戒毒所待了三个月。从那时起,他就开始恨我了。后来,我又威胁他,要把他从房子里赶出来……”她一瘸一拐地从门口又走回到屋子中间,她抓住一张椅子的椅背,“他有没有提过楚凡?”

“说过几句。”

“他一定说了他很多坏话。”她摇头惨笑,“他跟我妈一样,彻头彻尾看不起农村人,其实他们自己也只不过是住在城市的穷瘪三罢了。”她眼睛里的悲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怨恨。“你想想,我哥连大学都没考上,他凭什么看不起楚凡?!楚凡现在正在攻读医学博士!每个人,只要认识楚凡的人,都说他前途无可限量!只有我妈和我哥,硬说他是骗子,还说他是专骗女人钱的小白脸!”她高声道。

愤怒令她的脸色越发难看。

“楚凡是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那又怎么样?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硬说他那些弟弟妹妹将来会来找我的麻烦。他们怎么知道?他们有千里眼?嘁!我妈还说他跟我在一起,就是为了骗我的钱!我去她的!我有多少钱让他骗啊?我是有钱人吗?他们给了我多少钱?我爸得肺癌都没把我妈的积蓄诈出来,我有那能耐吗?我妈死后还不是把那套房子留给了我哥!哼!她是怕房子让乡下人骗走,现在可好了,那里成了凶宅,将来卖都卖不掉!”她情绪激动地走到桌边,狠狠用拳头捶了一下桌子,可能是用力过猛,她的身子踉跄了一下。

“赵欣,我们下次再聊吧。”高竞真的准备走了。其实他现在也觉得不太舒服,但他又说不清这种不舒服来自身体的哪个部分。

她好像没听见他说话。

“总而言之……楚凡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他们是狗眼看人低……”她试图在饭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可她坐下去时,突然失去了平衡,跌倒在了地上。

高竞赶过去想扶她,却被她推开了。

“没什么……这都是让我哥和我妈气的……”她气喘吁吁地说,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可她的手臂颤颤巍巍的,无论如何都支撑不起她的身体。

“赵欣,你没事吧?要不要送你去医院?”高竞担忧地看着她。

她摇摇头,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高竞发现她的嘴唇在颤抖,嘴角还有白沫。高竞开始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了。

“是牛奶,牛奶喝多了……”她捂住自己的腹部,勉强抬起头,眼睛盯着桌上的空牛奶杯,“牛奶……”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牛奶杯,骤然,她的身体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人一般,停住了,而她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赵欣!”他大声喊她的名字,他发现她的眼珠在眼眶里动了两下。她怎么了?是牛奶喝多了引起的肠胃不适,还是中毒了?是普通的食物中毒,还是人为的?

 

7.林中奇遇

晚上8点。

金元在一块他从小就认识的圆形石头上坐下,取出药盒,将里面的小药丸一股脑儿倒入嘴里,接着又猛灌了一大口矿泉水。

这是他一天中的第六顿药。作为一个没执照的乡村医生,他也知道“是药三分毒”的道理,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离不开这些小药丸了。

医生诊断,他有轻度抑郁症,但其实,他知道自己真正的问题不是抑郁,而是噬药成狂。

心理医生让他停止服用95%的药物,并不断对自己重复“我很健康”这四个字,但这两件事他都做不到。他无法断除药瘾,更无法无视身体的各种不适,违心地宣布自己健康。于是,他试图寻求一种更方便的途径治疗他的药瘾,比如,某种可以长期服用的特效药。可他明白,用药物治疗噬药症,无异于用鸦片治疗毒瘾。而事实上,服药后,他的情况的确丝毫都没有好转。

因为想要减轻该药的副作用,他又新增加了两种药,一种是利尿剂,另一种则是用于排毒的中药;同时,为了防止服用大量药物给他的肠胃带来的损伤,他还增服了护理肠胃的西药和中药;当然,各类维生素也是他每天必服的。除此以外,他还必须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血压和血糖,有时候,他也会咳嗽……总而言之,他的日常服药量越来越多,而这时,他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已经病入膏肓。

他念高一的时候曾经得过一次感冒,后来,感冒引发了肺炎。肺炎痊愈后,他又得了可怕的皮肤病,他的四肢和后背长满了水泡,瘙痒难忍,外婆用巫医给的药让他大泻了三天。三天后,他真的好了很多,但他又发现他的视力出现了明显的衰退,他无法看清一米之外的任何东西。

外婆又请巫医配来了“神药”,这次他没敢吃。他偷了外婆的钱坐上郊区线公交车,来到市里的大医院。他不知道医生给他开了什么药,总之,后来他就慢慢好了。而那位眼科医生说的话,却一直回荡在他耳边。

“要想健康,就得防患于未然。”那是医生检查他的眼睛时说过的话。

后来,他将这句话奉为圣言,并发挥到了极致。

最初他用代写作业跟同学交换抗生素和眼药水,后来他发现维生素是个好东西,就用卖废铜烂铁的钱去药店购买一块多一瓶的维生素C和维生素B。而当时,他最喜欢的则是鱼肝油。由于之前得过眼疾,所以他特别注重保养他的眼睛。当他得知鱼肝油具有护眼的功效后,他就爱上了这种“无味软糖”。有一次他不知不觉,一下子吃下三十几颗鱼肝油丸,后来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醒来后,他头痛难忍,呕吐不止。那是7月盛夏的一个星期天,外婆以为他只是中暑了,直到若干年后,他成了医科大学的学生时,他才恍然大悟,当年的嗜睡和呕吐其实是过量服用鱼肝油引发的副作用。

他知道他服用的这些都不是安慰剂,而是真药,他也知道,如果他一直持续这种状况,他很可能走着走着就会突然倒下,但他还是无法控制自己时时刻刻想服药的冲动。

他在河边支起炉子,把食品袋里的玉米和鸡翅膀一字排开。他喜欢晚上来到河边享用他的烧烤晚餐。他喜欢一边吃着烤玉米,一边静静地看着河面。树叶的沙沙响和咕咕的鸟叫,在他听来,是最好的音乐。而最最重要的是,他知道晚上没人会打扰他。树林的主人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他们年事已高,很少有时间来树林散步。

他们请的看林人,那对城里来的老年夫妇——鬼知道他们过去是干什么的,他们通常只在上午8点和下午4点两个时间,在树林里作例行巡查。当然,主人的那三个外甥女有时候会来树林里逛逛,但她们通常也只有周末才会来。

所以,每周一到周五,他总会选择一两个晚上来这里吃晚餐。

今天他带来两根玉米和三块鸡翅。这些东西都是他在超市买的。自从外婆去世后,家里再没人种玉米和蔬菜,也没人养牲畜了,他吃的所有东西都是在镇上超市买的。他能想象外婆对此会有什么反应——她望着套在玉米外面的真空袋,一定会轻蔑地摇头。他也怀念过去那些直接从地里摘下来的新鲜蔬菜,可他知道那已经不可能了。如今,他得学着逐渐习惯去超市,而不是去田里寻找食物。

他给炉子下方的木柴点上火。

等待食物变熟需要耐心。通常这时候,他会去检查一下他的墓地。

关于他的墓地,还有一段往事。

9岁那年,他曾遭遇过一场车祸。出事的那辆小巴属于村里的生意人王鹏。那辆车他起码坐过二十次,因为在这个小村庄,只有王鹏的车能直接开到市中心。因而,如果外公想带他去城里,他们总会坐王鹏的车。

那一次,车里挤了十二个人,人并不算多,只不过刚好坐满而已。但一上车,他就感觉有些异样,其实那天破车发出的隆隆声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后来他才想起,王鹏那天一定是喝过酒了。尽管这家伙可能刷过牙,嘴里还含着奇臭无比的生大蒜,但这些都无法瞒过他的鼻子,他闻到了一股大蒜掩盖不了的刺鼻气味。

 

他们的车在经过小桥的时候,翻进了河里。十二个人中有六人丧生,而他是幸存者之一。他的外公就死在那场车祸里。如果没有外公拼死把他送上岸,他不可能活下来,他根本不会游泳。他还记得外公一边奋力把他朝岸边推,一边大喊:“快抓住树枝!快抓住树枝!”他听外公的话,张开双臂向前伸,等他终于够到垂在河面上的树枝,并顺着它爬上岸边时,他发现外公已经不见了。一天后,外公的尸体才被打捞上来。

那件事发生后,他开始常常感觉头痛,有时候心口也痛,还常常梦游。他怀疑自己得了绝症,这个念头倒是令他轻松了不少,他觉得自己终于可以还清他欠外公的债了。为此,他在这片树林里为自己找了一块墓地,他在墓地的旁边,种下两棵桃树,他想,等桃花盛开的时候,自己大概就能永远躺在这里了。

可惜,事与愿违,桃树真的长大了,桃花也年年盛开,可他的生命却仍在延续,只是他感觉自己的健康每况愈下。

他的墓地没有墓碑,他只是在墓地所在的位置放了二十八颗石头,那代表他的年龄。

昨天,4月8日,他刚刚过了28岁生日。

他打起手电来到墓地旁。

如果不是手电光,他想他肯定不会发现异样。

二十八颗石头,现在变成了二十六颗。

而且,原来堆在一起的石头堆,现在都散了开来。

他的每颗年龄石都被他精心打磨过,因而他能轻易从泥地里区分出它们。可是,找寻那两颗丢失的石头,仍然花了他不少时间,最后,他在距离墓地约五米远的一棵杉木下发现了它们。

它们怎么会在这里?他问自己。

毫无疑问,是有人来过了。这个人经过他的墓地时,无意中踢散了他的年龄石。

可谁会来这里?

当然,最有可能的是看林人夫妇。他们每天都会巡查整个树林。然而,之前他们也作巡查,可从来没踢到过他摆放的石头。其实,所谓的巡查也就只是到林子里敷衍了事地张望一番,如果没什么异常,他们马上就会打道回府。而且,他离开时总是收拾得很干净,所以他们肯定不会发现有人经常会在夜晚光顾这里。

今天是4月9日,周四,上一次他来这里是昨天,4月8日的晚上。他记得清清楚楚,他离开的时候,他的石头是完完整整的二十八颗。所以,那个人要不是4月8日深夜来的,就是今天,4月9日的白天来的。

到底是谁?

相对来说,他觉得看林人夫妇比那三个女孩更可疑。因为许家的大宅距离这片树林有一段相当远的距离,得越过一片荒凉的杂草丛,路上没有路灯,林子里还有蛇。

“那里又黑又深,我去过一次就再也不想去了。”三个女孩中的老二曾向他抱怨过。

他确定另外两个女孩也有同感。她们都是在城里上学和工作的时髦女郎,在他看来,她们来树林,唯一的目的,就是选个好地方拍照。她们是不会有闲情逸致到树林的深处去探险的。他还记得一年前,最小的那个女孩,曾经在树林里迷了路,后来,据说是树林的主人,打电话报了警。派出所的老黄带了五六个村民,当然也包括他,因为他是镇上唯一可以随叫随到的医生,深夜,他们打着手电走进树林,慢腾腾搜索了近两个小时,才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找到昏迷不醒的她。

当时,他替她做过一个简单的检查,最后确定,她没有受伤,之所以会不省人事只是因为低血糖。后来,他才从老黄嘴里得知,这个看起来在三姐妹中最聪明的小妹妹那天原本想在树林里独自体验野营的滋味,可没想到,她的这次冒险让她在树林里盘桓了将近十四个小时,还差点导致她母亲旧病复发。

所以,他相信三姐妹中没有一个会乐意深夜来树林里度周末。

当然,还有一个例外,除非许家老太太想吃蘑菇。他知道,她们曾结伴来树林里采过两次蘑菇。可是现在……

十几朵蘑菇好端端地挺立在那里。

他打着手电在蘑菇周围扫来扫去。

蓦地,他发现不远处的泥地上多了一堆东西,乍看像是杂草。之前他从未看见过它,至少昨天晚上他离开时,他没见过这东西。

他快步走过去,扒开杂草,发现那里面有两把铁锹。

铁锹?

铁锹是用来干什么的?无非是挖土。如果是看林人夫妇丢在这里的,应该不需要用杂草盖起来吧。

他弯下身子,仔细查看杂草的附近,这一次,他观察的是土层,他了解这片林子里的一草一木,只要有任何变化,他一看就知道。

 

十多分钟后,他在距离杂草堆约两米的地方发现一片土层跟周边不一样。那块区域内的小草都被踩碎了。他确信那地方最近被挖过。

他从口袋里拿出常备的橡胶手套,回身取了铁锹走到那片土层处。

 

令他吃惊的是,铁锹才刚插入土层,他就感觉触到了异物。他不费吹灰之力,撬开土层,一个木箱赫然出现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