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柯尼希斯温特(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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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他最后一次见到黑廷是什么时候。”

老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酒瓶,又喝了一口,然后把酒瓶递给莱尔——看来他是本能地信任莱尔。莱尔把酒瓶放在书桌上的丝手帕旁边,平静地用德语问了特纳要问的问题。老头看看他,看看特纳,然后又看着地上的书。

“问他最后一次见到黑廷是什么时候。”

他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是无时间性的:一种农民的慢吞吞说话声,一种告解者的絮语声,充满牢骚却又不敢发作,是一个希望被尊重却明知无望的受压迫者的声音。他一度伸出黑手指摸了摸书柜被撬坏了的柜门的边边,一度向河的方向仰仰头,就像他是住在河里似的;但那些伴随他姿势动作而出的喃喃自语声就像是发自另一个人似的。

“他是为游船卖票的,”莱尔低声说,“每天五点下班后会过来一趟,早上上班前也会过来一趟。他会为炉子加煤,倒垃圾,清掉空瓶子。在夏天,他会在大型游览车开到以前先把船清理干净。”

“再问他一次最后一次见到黑廷是什么时候?看着——”特纳拿出一张五马克的钞票,“告诉他如果回答我的问题,这钱就是他的。”

看到钱,老头用干涩和布满血丝的眼睛打量特纳。他的脸因满是皱纹而凹陷,像是在什么时候饿出来的,而积在上面的煤灰就像是染在帆布上的颜料。他把钞票仔细对折,放入鼓鼓的裤子后兜里。

“什么时候?”特纳追问,“Wann?”

老头开始谨慎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话,就像在谈判中议价。他已经脱掉帽子,露出一头被煤烟熏黑的短发。

“星期五。”莱尔静静地翻译说。他的眼睛看着窗外,似乎另有心事。“利奥在星期五下午付他工钱。利奥特地去了他家一趟,在门阶上付他钱。利奥说他要远行。”

“到哪去?”

“他没说。”

“什么时候回来?问他。”

再一次,在莱尔翻译他的问题时,特纳听出了一两个他半熟悉的德文词:Kommen……zurück(回来)。

“利奥给了他两个月工钱。他说有东西给我们看,但要五十马克。”

老头迅速地轮流打量他们,又害怕又期待,与此同时一只长手在束身外衣上紧张地摸索。那是一件水手穿的束腰外衣,褪了色,松垮垮的,与他的瘦骨架毫不协调。找到想要找的东西后,他就谨慎翻起外衣下摆,手伸进去,从脖子上解下什么东西。他一边动作一边再次喃喃说话,但比先前要说得快,紧张而流利。

“他说是星期六早上在垃圾堆里找到的。”

那是一个绿色的网状枪套,军队的东西,放点三八手枪用的。枪套里印有“黑廷·利奥”几个字。

“是在垃圾桶里找到的,就在最上边。他一揭开盖子就看到。他没有给那些人看。那些人向他咆哮,威胁说要踢他的脸。那些人又提醒他,他们在战时就教训过他。”

“什么那些人?谁?”

“等一下。”

莱尔走到窗边,随意看了一眼。老头仍然在说话。

“他说他战争期间卖过反纳粹的小册子,”莱尔说,眼睛仍然望着窗外,“但他不是故意的。他以为那些只是一般的报纸,结果被那些人抓了起来,把他上下倒吊。看来他说的那些人就是指这些人。他说他最喜欢英国人。他说黑廷是真正的绅士。他说他想把威士忌留着。还有雪茄。小小支的荷兰雪茄,那是店里买不到的。对,上一个圣诞节,利奥送了他太太一部吹风机。他还说如果再给他五十马克,枪套就归我们……”然而,这个时候,几辆汽车已经开进了车道,小小的房间顿时被警笛声的蓝色闪光充满。接下来他们听到吆喝声和沉重的脚步声逼近,然后一些绿色的身影围在了窗户外面,用枪口指着室内。门被打开,一个穿皮大衣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手上拿着枪。司炉工开始哭叫哀号,等着挨揍,蓝色闪光转个不停,像是供人跳舞的灯光。“什么都别做,”莱尔已经交代过特纳,“也别听他们吩咐。”

莱尔和那个穿皮大衣的年轻警官交谈,又把外交人员的红色证件交给他检查。他的声音平静却非常坚定,是一种谈判者的声音,既不高姿态,也不让步。那年轻警官表情木然得就像西布克龙。渐渐地,莱尔看来占了上风。他的语调转为一种生气的语调。他开始问问题,而那小伙子则变得妥协,甚至支吾。特纳慢慢猜到莱尔的说词。莱尔指指特纳手上的笔记本,然后指指那老头。清单,他说,他们正开列清单。难道外交人员是禁止清点自己大使馆的财产的吗?在英国人财产受到破坏威胁的这当儿,清点更是必要之举。黑廷先生度长假去了,所以需要帮他处理一些事情,比方说付给司炉工五十马克工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莱尔质问说,英国外交官是被禁止进入英国大使馆的产业的?根据什么法条,警察是可以这样大举侵入有治外法权者的私宅的?

他和年轻警官再交换了一些证件,又彼此抄下对方的姓名和电话号码。那警官说他表示抱歉,但这是个麻烦多多的时候,所以他们才会特别紧张。他凝视特纳好一阵子,就像是认出了一个同僚。不管是不是麻烦多多的时候——特纳听到莱尔似乎这样说——外交人员的权利都必须受到尊重。危机越大,就越有必要保障外交人员的豁免权。他们握了手。有谁行了个敬礼。警察渐渐全部撤走。绿色制服散开了,蓝色闪光灯消失了,警用厢型车开走了。莱尔找来三个玻璃杯,在每个里面倒入一些威士忌。老头还在呜咽。特纳先前已经把五颗纽扣放回盒子,这时他把盒子连同那本小书一起放进口袋里。

“就是他们吗?”他问道,“先前盘问他的就是他们吗?”

“他说盘问他的那个人就像刚才那个警察,但要老一点,白一点,而且富有一点。我想我们都知道他说的是谁。拿去,这东西最好还是你自己来保管。”

他从褐色大衣的衣缝抽出枪套,塞到特纳等着的手里,脸上并无得意之色。

渡轮上飘动着联邦德国的国旗。柯尼希斯温特的山头就像是钉在了长桥上。国民兵集合在船头处。他们的钢盔是正方形的,脸色苍白而忧郁。他们安静得不像年纪那么轻的年轻人:他们的橡皮靴没有在钢甲板上摩擦出半点声音。他们都凝视着河水,就像是被吩咐过牢记它的容颜。特纳站在一边,看船员们各忙各的。因为疲倦而害怕,也因为时间仍然是大清早,他什么都听得、看得分外清晰。各种声音清楚地传入他的耳朵:一辆辆汽车从斜道开到船上时的沉重震动声,引擎的咆哮声和链具的喀嗒喀嗒声,把小镇上教堂钟声淹没的刺耳开船铃声。当那些汽车司机从车子上下来,往小皮包里掏零钱时,脸上无一不是不悦的表情,就像他们是同一个秘密会社的成员,只是不好在公共场所彼此相认。没有车的乘客——都是些穷鬼——则站在分隔区,对他们买不起的车子垂涎三尺。河岸在往后退,小镇一个个向山丘耸峙的尖顶慢慢缩小,就像歌剧舞台上的布景。渐渐地,它们的角度偏斜了:船在河面上画出一个长长的弧形,以避开从对岸开来的姐妹渡轮。接着,船速慢得接近停止,而载着一堆堆细煤的“约翰·肯尼迪号”则从他们旁边疾驰而过。他们被它的尾流带得摇摇晃晃,一些女乘客开心地大呼小叫。

“他还告诉了你一些别的什么。他提到一个女人。我听他提到Frau和Auto,一个女人和一辆汽车。”

“抱歉,老哥,”莱尔冷冷地说,“他满口莱茵兰腔,有时我也会被打败。”

特纳往回凝视柯尼希斯温特一边的莱茵河岸,用戴了手套的手遮住眼,因为哪怕是料峭的春天,河面反射的阳光仍然强得很。最后他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七峰山两旁那些用鲁尔财富盖的带角楼褐色别墅,在它们中间,是掩映在河滨空地树木之间的一抹白色。那是黑廷的房子,在细雾中渐离渐远。

“我在追逐一个鬼魂,”他喃喃说,“一个可恶的影子。”

“是你自己的影子。”莱尔反唇相讥,憎恶感溢于言表。

“唔,当然,当然。”

“我会把你带回大使馆,”莱尔继续说,“以后请你另找司机。”

“既然你这么不爽我,又为什么要带我来?”特纳说,然后又突然笑起来。“哈,我真是大白痴!你是怕我找到绿档案,所以就守在附近。那东西不是临时人员该看的。老天!”

科克已经收听过8点钟的晨间新闻。德国代表团昨天晚上离开了布鲁塞尔。根据联邦政府的官方说法,此举是要“重新思考谈判过程中浮现的若干技术性难题”。但实际上,就像科克所说的,这表示他们已经不玩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电报结结巴巴从滚筒吐出来,掉到篮子里去。那时距离早上的开会时间还有十分钟。有人敲了一下门,皮特小姐的笨脑袋瓜随之出现在小活门上。她告诉特纳,布拉德菲尔德马上要见他。她卑贱的眼神里洋溢着快意,仿佛是说:你没戏唱啦。尾随她走进走廊时,特纳瞥见科克那本巴哈马的房地产指南,心里想:待会儿从布拉德菲尔德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这东西我会用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