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雪为证 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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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这可是个肥缺。”吐突承璀的口气很怪,听不出是嫉妒、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可是……”

“可是什么?”

李忠言想起裴度在这里吟过的诗句,难道当时他就预感到自己要离开长安了?李忠言迟疑着问:“裴相公得罪圣上了吗?”

“哈哈!”吐突承璀笑起来,“你啊,在丰陵窝了这么多年,朝堂上的套路规矩还没忘嘛。”

“你以为呢?”李忠言也冷笑道,“只要不待在皇帝的身边,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名衔就是虚的,宰相也就不成其为宰相了。”

“谁说不是呢。裴度平西立下大功,未免自视过高了些,在圣上面前一味直言,到底还是惹得圣上不开心了。”

“因为什么事?”

“喏,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淮西大捷,圣上想好好庆祝一番,打算在麟德殿中为李愬和李光颜这几个功臣设宴。可是你也知道,麟德殿年久失修,东廊的几根柱子都蚀烂了,须得好好修葺。此外,龙首渠有一段淤塞多年,也需要疏通。圣上还想在大内新建一座凝晖殿,再把长安几座大佛寺里的百年古木移一些过去……要我说,咱们圣上登基至今十二年了,天天为国事操劳,还从来没有好好享受过。如今削藩大业已成,天下太平,大兴土木本无可厚非。可咱们这位裴相呢,偏偏不肯体谅圣上的心情,连续三次上疏,劝谏圣上不得虚耗国库,耽于享乐。你说说,就这点小事,至于那么危言耸听吗?圣上起初不理睬他,他居然上书自请除去相位。现在可好,满意了吧?”

李忠言沉吟道:“我怎么听说,立碑也引出麻烦了?”

吐突承璀将眼睛一斜:“你听谁说的?”

“你管不着。”

“哈!”吐突承璀一拍大腿,“你听说了也不奇怪,这事儿早闹得满城风雨了。”

韩愈在应皇帝之命撰写的《平淮西碑》中,极力称诵裴度为平定淮西的第一功臣。本来以裴度在淮西战役中所起的决定性作用来说,韩愈这样写法即使略带夸大,总体还是符合事实的,连皇帝亦无异议,但却有人心里不舒服了。

李愬雪夜突袭蔡州,取得了关键战役的胜利。回朝之后,皇帝同样大大地嘉奖,加封为凉国公,恩遇丝毫不逊于裴度。但他的部下及家人却认为,韩愈在《平淮西碑》中将李愬的功劳说得太轻,待之不公。李愬的夫人是唐安公主之女、皇帝的表妹,遂亲入大内,在皇帝面前好一番哭诉,终于说动了皇帝,于是下令磨去碑文,并让翰林大学士段文昌重新撰写《平淮西碑》。

如此一来,韩愈和裴度的心情可想而知。皇帝与裴度这对君臣,自武元衡死后一直精诚合作,不料,当胜利来临之际,却开始心生嫌隙了。

李忠言道:“我怎么觉得,是裴相公自己想离开京城?”

“你的意思是?”

“现在抽身而退,远离这块是非之地,总比有朝一日闹到无可挽回的地步要好。”

吐突承璀冷笑:“哼!算他聪明。”

沉默片刻,李忠言问:“你要不要去看看眉娘?”

吐突承璀脸上的得意之色消失了,代之以一种怅惘的表情,好像颇费了点力气才回忆起来,眉娘是谁。

他含混地说:“眉娘入葬丰陵……快满一年了吧?”

“早就过了。”

“啊,我竟记不得了。”吐突承璀讪笑。

“那你还记不记得,眉娘绣的《璇玑图》去哪儿了?”

“什么《璇玑图》?”

“你不是说,圣上就是从那幅《璇玑图》上认出眉娘,才派你去广州找她的吗?”

“哦,你说的是那个啊……”吐突承璀的眼神闪烁不定,“圣上命归入宫中秘藏了。”

“是吗?”

“是啊。”

“不是被你藏起来了?”

“笑话,我藏那个干吗。”

李忠言不再追问。吐突承璀却坐立不安起来,匆匆告辞而去。

他那细碎的脚步声在更衣殿中回响了许久方止,李忠言的脸上渐渐浮起一层晦涩的笑意——

从武元衡到裴度。

从陈弘志到吐突承璀。

从《兰亭序》到《璇玑图》。

他仿佛看见,一座巨大陵墓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均已成型,神道、石兽、壁画和元宫都准备妥当。

万事俱备,就等着棺椁了。

李忠言“呵呵”地笑出了声,越笑越响,直到迸出眼泪。

裴度在忙着准备赴太原上任了。他将裴玄静召来书阁:“玄静,跟我们一起去北都吧。”

裴玄静沉默片刻,问:“叔父,我可不可以留下?”

“我们连仆人都一齐带走,你不便单独一人住在长安府中。”裴度慈爱地说,“玄静,离开长安对你有好处。”

“可是我不想离开长安。”

“为什么?”

“我还没有找到李弥和禾娘。”

“留在长安,你就能找到他们吗?”裴度耐心地劝说着,“禾娘是在青城山上丢失的,而李弥,虽然无缘无故地消失在金仙观中,但圣上已经重新封闭了金仙观,任何人不得入内,所以你即使留在长安,又能做什么呢?”顿了顿,他语重心长地道,“玄静啊,听叔父的话,放弃吧。借此机会离开长安,忘掉一切,开始新的生活。今后不论是想入道,还是还俗,都由你自己做主。”

裴玄静垂头不语,良久方道:“我忘不掉。”

“那你想怎么样呢?”

“叔父,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您。”

“什么事?”

“崔郎取回的玉龙子,叔父上呈给皇帝了吧?”

裴度点了点头。

“玉龙子是不是碎了?”

“碎了?”裴度皱起眉头,“为何这么说?”

“因为崔郎临行前曾对我说过,从聂隐娘手中取回玉龙子后,他会将其珍藏在胸前左襟处,除非刺破他的心脏,任何人都别想再夺走玉龙子。”裴玄静直视着裴度,“那日在郾城的城楼上,我看到叔父亲自射出一箭,正中崔郎的胸口,他翻身落马。当时我被人拉扯住了,没能过去看他最后一眼……”她扼住剧烈的心痛说下去,“可是,在我的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

“什么疑问?”

“叔父之箭,射中的位置恰恰应该放着玉龙子。按道理说,玉龙子应该替崔郎挡住了那致命一箭的。”

裴度不置可否,面色却变得愈发凝重。

“除非箭矢力道太劲,将玉龙子击碎后再插入崔郎的胸口。可是我们都知道,玉龙子的质地极其坚硬,历经数度变迁而无丝毫损坏,说明它确实是一件稀罕的宝物。那么,叔父的这一箭也不可能令玉龙子破碎!”在裴玄静那瘦削苍白的面颊上,浸满血丝的双眸大得吓人,也亮得吓人,“叔父,崔郎还活着是吗?你告诉我,他没有死对不对?”

“玄静!”裴度厉声喝道,“崔淼死了!连头颅都被砍下,高悬于郾城的城楼之上。你为何至今还要自欺欺人呢?玄静,你现在这个样子真的令叔父很痛心啊!”

裴玄静咬紧牙关。

过了好一会儿,裴度略微平复了心情,又温和地说:“接下去,朝中将有一件大事,永安公主要去回鹘和亲,回鹘派出的迎亲使者已来到长安,圣上即日便将举行盛大的仪式,为永安公主送亲。我会在盛典之后再启程赴太原,距出发还有些时日。不急,你再好好想想,我们过几天再商议。”

裴玄静恍恍惚惚地站起身,裴度又道:“自安史之乱后,玉龙子已有多年不曾示人,所以一直有人妄称道君不再庇护李家、大唐的国祚堪忧。这一次,圣上将借永安公主和亲的机会,向天下及各国使节展示玉龙子。”他注视着裴玄静,语重心长地说,“玄静,玉龙子能够回归唐廷,有你的一份功劳。因此,圣上才将你与崔淼、聂隐娘等一干人区别对待,你要珍惜这个机会,摆脱无谓的心结。”

裴玄静向叔父行过礼,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