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五章 望闻问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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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下一下梳着自己的长发,这个年纪了,她依旧乌发如云,毕竟当年,她就以善于保养容颜,善于穿衣搭配而闻名六宫,深受先帝宠爱。靠着这一手,硬生生把许多年纪比她轻的妃子先熬死了。

梳子落在发顶便顺畅地滑了下去,太后垂头望着桌面,日光从窗棂缝隙透进来,被窗格在桌面上分割成一格一格如栅栏,她知道从第一栅移到最后一栅的时候,这一天差不多就过去了。

这一年也差不多过去了。

她忽然抛下梳子,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地面落了一层隐约的黑色长发,她长长的裙裾拖曳而过。

她站在廊檐下,透过层层宫门,看见紧闭的慈仁宫大门。

这扇门并不会开,只在侧门开了个人钻不过去的小门,递出杂物,送进饭食。

像个狗洞。

狗洞门口还有整整一队的太女九卫日夜守卫。

美其名曰保护太后,可是太后知道他们甚至背着劲弩。

她相信,他们会射杀任何越过慈仁宫墙头的人和物。

包括她。

这些凶恶的狗,怀里揣着铁慈的命令,而她那个名义上的好孙女,绝不会放弃任何能够杀她的机会。

铁慈离开燕南的时候,太女九卫刚刚借着春闱事件掌握了宫禁,一开始是和白泽卫共同轮流戍守后宫,而白泽卫她多年渗透,很多都是她的人。

那时候她还可以安枕,但是夏侯淳那条老狗,借着太女的威势和狄一苇的帮忙,先是组织了一场军中大比武,用狄一苇留在盛都的血骑和蝎子营精锐,将很多属于萧家派系的盛都宫卫头领打伤,再借此机会以白泽卫无能为名,进行了清洗和换将,将血骑和蝎子营精锐都安排进了这皇城内外的防卫,占据了重要的中层位置,白泽卫也被换了许多。

之后又是打散换防,人员重新筛选补充,几轮下来,宫卫就几乎没有萧家的人了。

换完守卫就是换各宫伺候的人手,这回是瑞祥殿的人和铁慈那个青梅竹马顾小小一起动手,借着各种由头,将她慈仁宫的宫女几乎都换了。

只是她身边的人,是她从娘家带来的,没有合适的理由,谁也不能动,她身边人也只能谨言慎行,连走路都不敢步子大,生怕一个不小心,被捉了错处,从此就得离了慈仁宫。

虽然身边人还在,但是没了那许多小喽啰,办事就极为不方便。

更可怕的是,铁慈人不在京城,眼睛还始终盯着宫禁,她和她的狗,从没放弃过杀掉她的想法。

她的饭菜被下过毒,她遇见过三次刺客,宫中哪里都没去,偏偏往她这奔的刺客,而平日里眼睛都不眨守门的九卫,那天一个人也不在。

若不是桑棠在,若不是每顿饭菜她都先送到桑棠那里,她大概早就死了。

但那段日子,那日夜不眠担惊受怕的日子,还是让她崩溃了。

她爬上慈仁宫最高的采星楼,举着火把,哭闹着要放火烧宫,终于逼得皇帝匆匆赶来。

关闭了两个月的慈仁宫大门终于打开,宫内是幽禁,宫外是自由。

皇帝站在那道分界线上,现在,拥有进出自由的是他,变成傀儡的,是自己。

她在登楼之前,硬生生两夜没睡,把自己熬得无比憔悴,以至于皇帝一看见她,震惊无伦。

她第一次抛下了身为太后的尊贵,抱着皇帝的腿痛哭,她请他看在当年养育之恩的份上,干脆赐死自己,不要留她在这水深火热的慈仁宫内日夜苦熬。日日经受死亡的恐惧和威胁。

皇帝不敢置信。

她看着皇帝的神情,便知道果然铁慈干这些,是瞒着皇帝的。

她就是条潜伏多年,爪牙带毒,一朝出手便要人性命的恶狼。

她把留下的带毒的饭菜,喂给猫狗,死了一地的猫狗,让铁俨眼神震惊。

她给铁俨看那被刺客一剑刺穿的宫墙,她跪在皇帝脚下,哭着回忆母子也曾温暖过的相处细节,回忆当初被宠妃为难时的她对他有过的回护,和他赔罪自己被萧家裹挟的利欲熏心,发誓以后一定安分守己。

她和他说,之前的那许多年,她是做的不对,但是她从未想过要皇帝和铁慈性命,不然父女二人也不能安然至今。

何以陛下一定要弑母,便不惧这史笔如刀?

那一个下午的哭泣,耗尽了她的力气和全部智慧,最终皇帝虽然没有答应开放慈仁宫,撤走护卫,却承诺了不会伤她性命。

之后果然,下毒没有了,刺客也没有了。

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可她心底的火一直在烧。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日在采星楼上,自己在铁俨脚下哭号求饶的屈辱。

太后的目光,缓缓落在墙角,那里有一条水道,宫女们正将洗过脸的胭脂水倒进去,水里便会涨起一片腻腻的杏子红色。

她目光收回来,明明没有动静,身后却有寒气逼来。

她便知道,桑棠从他的冰屋子里出来了。

她回转殿内,桑棠跟在她身后,两条人影长而曲折地覆在门槛上。

身后他微哑地道:“我昨夜又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他行走在丛林之中,四周盘桓着无数毒蛇猛兽,他坐在树上梳头,他的头发长长了,像一道黑色的河流从巨木之端垂落……我想去找他了,去这个满是树木和毒兽的地方。”

太后猛地回过头来。

一瞬间眼神惊骇。

不,不能!

她连声音都变得尖利:“一个梦而已,如何能当真!”

桑棠道:“可我等了太久了,每次你都说打听到了消息,但每次都找不到……他,还是死了吧?”

“他怎么会死?”太后吸一口气,柔声道,“他当初就是你们当中,最强大的那个,他那能力,这世上哪里有能置他于死的力量?”

桑棠冷淡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心口,道:“你没见识过那样的东西,就不要说这样的话。我比他弱不了多少,可如果不是我心生偏了,我早就死了。”

“你在骗我是吧?你一直在骗我……”桑棠道,“池凤郦死了,归海生死了,他们当年逃得一命,僻处海疆,终生未出,用一生的时间来治伤。最后还是死了。一个死于雷电,一个藏于火中。”

“不……不……归海夫妻如何能和你们比?他们会死,但你没死,端木就一定不会死……”

“就算他不死,可能也和归海夫妻和我一样,缩于某地不能动弹吧……然后你找不到,而我也缩在你这里,那此生如何能再次相逢?或者即便是相逢,这样的我他也不愿意看见吧,龟缩于女子后宫,为活命做女人打手,不见天日,活得像一条狗……”

桑棠眉宇间浮现一抹厌倦。

原本寄希望于这个拥有天下最大权势的女人,能帮自己找到他。

但是许多年过去,一次次生出希望,一次次失望。

再后来看见萍踪,住进了她做的冰屋子,终于能够看一看这世间的光。

萍踪偶尔会来看他,给他的冰屋子加固,他坐在里面,想了很久。

想萍踪说,池凤郦死前,眼眸里闪耀着对自由的渴求。

他觉得可笑。

当年叱咤天下,纵游山河的三狂五帝,怎么最后都活成了苟延残喘的狗呢?

又一次失望来临时,他忽然想,就这样吧。

离开这里吧。

在日光下行走,走遍山川去寻找他,若有一日在路途中死去,那也是死在阳光下,天风中,死在寻找他的道路上。

胜于一生龟缩角落,不见故人,不见日光。

“我走了。”桑棠疲倦地道,“你好自为之。”

“别!”太后惊恐地拽住他的衣袖,“你不要命了!你能走出去吗!”

桑棠抬起手,日光打在他近乎透明的指尖,他道:“我怕的,从来都不是死。”

“可是你离开了,你就真的再也没有希望再见他了!”

“本来就没有希望吧?”桑棠淡漠地道,“现在我希望死在日光之下。”

他衣袖忽然就从太后抓得紧紧的手指中垂落,下一瞬已经像一片黑云飘在了屋顶上。

太后绝望地跪在冰冷的云砖地上,手指抠紧了地砖的缝隙,心跳太急用力太过,指甲劈裂都不晓得。

她只知道,如果不留住他,自己就真的完了。

黑色的云微微一动。

“他在燕南!他在燕南!”

黑色的云停了下来,但随即桑棠就讥嘲地笑了,“你以前也说过他在燕南,但是并没有找到。你还说过在九绥,在雍凉,在辽东……哪儿偏远你往哪儿说是吧!”

“这回是真的,真的在燕南!”太后的指甲要劈了,嗓子也要劈了。

“行啊,那我就去燕南找。”桑棠道,“有人嘲笑我,堂堂大宗师,找人还要人帮忙,我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

“你找不到的!”

桑棠的眼眸忽然凌厉地垂了下来。

“他已经被铁慈暗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