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冉阿让 第六卷 不眠之夜 一 一八三三年二月十六日(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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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装车辆这一传统起源于最古的王朝时代,路易十一的开支中就曾拨给宫中法官“图尔城铸的二十苏作三辆化装竞赛马车在街头活动”的费用,今天这群喧闹的人一般是由老式的双轮马车运载的,他们挤在车子的顶层,或者这群活跃的人是由一辆官办的敞篷四轮马车拖着。六人坐的马车载着二十人。有的坐在位子上,有的坐在可折叠的加座上,有的坐在车篷侧面和辕木上。他们甚至骑在马车的灯笼上。有站着的,卧着的,坐着的,蹲着的,挂着腿的,妇女则坐在男子的膝上。在蠕动的人头上很远就能看到象金字塔那样的一堆狂人。这些满载的车辆,在嘈杂的人群中如同一座欢腾的高山,出现了科莱②、巴那尔③和毕龙④,满口黑话更加强了气氛,他们向群众喷出一大串亵渎的粗话。这辆马车因载人过多,显得无比庞大,有着一种胜利的神情。前面人声喧嚷,后面一片混乱。人们在车里怒吼、吊嗓、乱叫、发怒,高兴得前俯后仰;欢乐在咆哮,讽刺喷出火焰,轻松愉快象帝王一样统治着。两个干瘪的女人演着一台剧情发展已到顶点的滑稽戏,这是欢笑的胜利车。

①巴克科斯(Bacchus),酒神。

②科莱(Collé,1709—1783),法国民谣戏剧作家。

③巴那尔(Banard,1674—1765),法国民谣戏剧作家。

④毕龙(Piron,1689—1773),法国诗人及歌谣作家。

这厚颜无耻的笑不是爽朗的笑,的确这种笑是可疑的。这种笑有一项任务,它负责向巴黎人证实狂欢节的来临。

这些下流的车辆,它们使人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黑暗,会引起哲学家的深思。其中有属于执政者方面的,从那里可以接触到官方和公娼的神秘相似之处。

卑鄙丑态拼凑成逗乐的东西,用下流加无耻来诱惑群众;支持卖淫的私下侦察在和人对峙,它使人开心,群众爱看四轮马车载着这堆活妖怪走过,饰着金箔的敝衣,一半污秽一半光亮,这些人又叫又唱;人们为这由羞耻汇集而成的胜利鼓掌;如果警察不让这长了二十个头的欢乐水蛇在人群中巡游的话,大家就不认为在过节,这些事实在令人感到可悲。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些两轮垃圾车装饰着缎带和花朵,被人群的笑声凌辱着又宽恕着。大众的笑是普遍堕落的同谋。有些不健康的节日腐蚀人民,使他们堕为群氓;而群氓和暴君都需要逗乐的小丑。帝王有罗克洛尔①,老百姓则有巴亚斯。当巴黎不是一座卓越的大城时,它就是一座疯狂的大城。狂欢节是政治的一部分。我们应该承认巴黎心甘情愿让无耻在那儿装腔作势。它只向它的大师——如果它有大师的话——提出一个要求:“替我把这些污秽抹上脂粉吧。”罗马也有同样的气质,她喜爱尼禄,尼禄是巨人型的装运工。

①罗克洛尔(Roguelaure,1544—1625),法国元帅,以说风趣话取悦路易十四。

我们刚才提到了一辆大型四轮轻便马车,带着一群畸形的蒙面男女,停在大道的左边,碰巧这时结婚的车辆行列也正停在大道右边。从大道那边到这边,蒙面人的车辆看见了对面新娘的马车。

“咦!”一个蒙面人说,“参加婚礼的人。①”

“假的,”另一个说,“我们才是真的。”

①法语“婚礼”(noce)这词,可以是“参加婚礼的人群”,也用在“花天酒地”这一短语中。

距离太远,不便向婚礼的行列打招呼,再说又怕警察来干涉,那两个蒙面人就瞧别处去了。

不到一会儿,整个蒙面车里的人都忙乱起来了,群众开始向他们喝倒彩,这是群众对戴假面具人的队伍的一种亲热的表示;刚才谈话的两个蒙面人就得和同伴们一起对付大家,他们用尽了菜市场惯用的所有的谩骂,用那种武器才勉强回击了群众的唇枪舌剑,蒙面人和群众之间交换了一些可怕的隐喻。

这时,另外两个同车的蒙面人,一个有大鼻子、大黑胡子、模样显老的西班牙人和一个瘦小的骂街女子,她还很年轻,戴着假面具,他们也注意到了婚礼车,当他们的伙伴和过路人在互相对骂时,他们正在低声对话。

他们的私语被嘈杂的声音所掩盖,听不见了,阵雨把敞开的车辆淋湿,二月的风又不温暖,这个骂街的袒胸女子,一边在回答西班牙人的话,一边颤抖着,又咳又笑。

这是他们的对话:

“喂!”

“什么?父亲。”

“你看见这个老头了吗?”

“哪个老头?”

“那儿,在婚礼的第一辆马车里,靠我们这边。”

“那个有黑领结手臂挂着的?”

“不错。”

“怎么呢?”

“我肯定认识他。”

“啊!”

“如果我不认识这个巴黎人,我愿让别人砍下我的头,今生又从没说过‘您’、‘你’、‘我’。”①①这是段黑话,意思是“我拿脑袋担保,我认得这个巴黎人”。

“今天巴黎只是一个木偶。”

“你弯下腰能看见新娘吗?”

“看不见。”

“新郎呢?”

“这辆车里没有新郎。”

“啊!”

“除非就是另外那个老头。”

“你设法再弯下点腰去,这就能看清新娘了。”

“我办不到。”

“无论如何,这个爪子上有点东西的老头,我肯定认得他。”

“你认得他又有什么用?”

“不知道。也许有用!”

“我对老头不感兴趣。”

“我认得他!”

“随你便去认得他吧。”

“见鬼,他怎么会在婚礼行列中?”

“那我们也一样啊。”

“这婚礼车是从哪儿来的?”

“难道我知道?”

“听着。”

“什么?”

“你应该做件事。”

“什么事?”

“你走下我们的车去跟踪这辆婚礼车。”

“干什么?”

“为了知道它上哪儿去,是什么人的车?快下去,快跑,我的女儿,你年纪轻。”

“我不能离开车子。”

“为什么不能?”

“我是被雇用的。”

“啊,糟了!”

“我替市政府当一天骂街的。”

“不错。”

“如果我离开车子,第一个见到我的警务侦察员就要逮捕我。这你是知道的。”

“是,我知道。”

“今天我是被政府买下的。”

“无论如何,这老头使我烦恼。”

“老头使你烦恼,你又不是一个年轻姑娘。”

“他在第一辆车里。”

“那又怎么样呢?”

“在新娘车里。”

“那又怎么样?”

“因此他是父亲。”

“这与我有什么相干?”

“我告诉你他是父亲。”

“又不是只有这一个父亲。”

“听我说。”

“什么?”

“我嘛,我只能戴着面具出来。在这儿,我是藏着的,别人不知道我在这儿。但是明天就没有面具了。今天星期三是斋期开始。我有被捕的危险。我得钻进我的洞里去。而你是自由的。”

“不太自由。”

“总比我好一些。”

“你的意思是?”

“你要尽量打听到这辆婚礼车到什么地方去?”

“到哪里去?”

“对。”

“我知道。”

“到哪儿去?”

“到蓝钟面街。”

“首先,不是这个方向。”

“那就是到拉白区。”

“也许到别处去。”

“它是自由的。参加婚礼的人是自由的。”

“不仅仅是这点,我告诉你要设法替我了解这婚礼是怎么回事,有这老头在里面,这对新婚夫妇住在哪儿?”

“决不!这才有意思呢。在八天后去找到一家婚礼车在狂欢节路过巴黎的人家难道容易吗?大海捞针!这怎么办得到?”

“不管怎样,要努力。听见没有,阿兹玛?”

两列车队在大道两旁以相反的方向移动,婚礼车逐渐在蒙面车的视野中消失了。